萧景瑜最近很闲。
不是没事做,是萧玦给他派的差事都干完了,新差事还没下来。
他在王府里躺着发霉,躺了两天实在躺不住了,就琢磨着进宫转转。一来看看他哥,二来看看嫂子,三来——蹭顿饭。
上次尝过他哥做的菜之后,他对御膳房就彻底没兴趣了。他哥那手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练出来的,听说专门为嫂子学的。
萧景瑜当时听完愣了半天,他哥?学做菜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
但好吃是真好吃。
“嫂子,我来了!”
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。沈清辞在书房里听见这声喊,笔尖顿了一下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这位小王爷每次来都跟阵风似的,走路带风,说话带响,走到哪儿热闹到哪儿。
“王爷来了。”沈清辞放下笔,起身迎出去。
萧景瑜已经进了院子,怀里抱着个大箱子,身后俩小厮手里也各抱一个,仨人气喘吁吁的,看着像是搬了一路。
“嫂子,给你带了好东西!”萧景瑜把箱子往石桌上一搁,抬手抹了把汗,“江南带回来的,你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三个大箱子,嘴角抽了抽:“王爷,您这是把江南搬回来了?”
萧景瑜嘿嘿一笑,蹲下去开箱子。
第一个箱子里头五花八门的——竹编蟋蟀笼子、泥人偶、木雕的小动物,还有一套袖珍茶具,杯杯盏盏只有指甲盖大,做得精巧极了。
“扬州手艺人做的,手艺没得说。”萧景瑜把那套茶具捧出来,小心地放到桌上,“嫂子你看,这壶还真能倒出水。”
沈清辞拿起来看了看,壶嘴细得跟针眼似的,倒出来的水细细一线,滴在桌上一个小圆点儿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萧景瑜又开第二个箱子。
吃的。各色糕点蜜饯果脯,花花绿绿码了一箱。沈清辞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,桂花味儿很浓,比他以前吃过的都香。
“这个好吃。”
萧景瑜眼睛一亮:“好吃吧?苏州带回来的,那边糕点最有名。嫂子你多吃,吃完了我让人再买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又拿了一块。
第三个箱子一开,里头是话本子和皮影戏的家什。
话本子摞了一摞,才子佳人神仙鬼怪江湖恩怨,什么都有。皮影那套挺全乎,皮影人、幕布、灯,齐活了。
“嫂子,晚上咱演皮影戏吧。”萧景瑜兴致勃勃的,“我让人写了新本子,才子佳人的,可好看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堆东西,心里头暖了一下。他知道萧景瑜不是来讨好的,是真把他当嫂子,真心想让他高兴。
“行。”沈清辞笑了,“晚上演。”
萧景瑜高兴得差点蹦起来,扭头吩咐小厮:“去告诉陛下,今晚凤仪宫演皮影戏,让他早点回来!”
小厮应了一声,撒腿就跑。
萧玦正在御书房批折子,听了小厮的禀报,抬了抬眼皮。
“演皮影戏?谁的主意?”
“回陛下,是王爷。说是从江南带了一整套家什,要在凤仪宫演给皇后娘娘看。”
萧玦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朱笔。
“知道了。”
小厮走后,萧玦靠在椅背上,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个弟弟,烦是烦了点,对沈清辞倒是真上心。
每次出远门都大包小包往回搬,搬的全是沈清辞喜欢的。他嘴上从来不说,心里头记着呢。
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萧玦起身去了凤仪宫。
还没进门,就听见萧景瑜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:“嫂子你看这个皮影人,像不像我哥?眼睛也是这么小,鼻子也是这么高……”
“你说谁眼睛小?”
萧玦走进去,目光落在萧景瑜脸上。
萧景瑜手一抖,皮影人差点掉了。
“哥、哥你来了?我没说你眼睛小,我说这个皮影人眼睛小,跟你不像,一点都不像……”
萧玦没搭理他,走到沈清辞旁边坐下,扫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。
“都是他带的?”
沈清辞点点头:“王爷从江南带了好多东西。吃的,玩的,还有话本子。”
萧玦拿起那套袖珍茶具看了看,搁下。又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搁下。
“还行。”
萧景瑜偷偷松了口气。他哥说“还行”就是满意,要是真不满意,早让人扔出去了。
“哥,晚上皮影戏,你一起来看呗。”萧景瑜凑过来,“新本子,特好看。”
萧玦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本子?”
“才子佳人。”萧景瑜笑嘻嘻的,“书生跟小姐的故事,一见钟情,历经磨难,终成眷属。是不是很应景?”
萧玦没接话,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沈清辞正低头看那个皮影人,嘴角弯着,挺感兴趣的样子。
“演吧。”萧玦说。
天擦黑的时候,凤仪宫院子里支起了幕布,点了灯。萧景瑜亲自操着皮影,手下小厮在旁边配乐,叮叮咚咚响起来。
沈清辞坐在幕布前,看得挺入迷。他小时候没看过这些,父亲不让,说读书才是正经事。后来长大了也没机会,入宫之后就更没了。
现在头一回看,比他想的好看。皮影人在幕布上动来动去,书生小姐丫鬟书童,各是各的样,活灵活现的。
萧玦坐在他旁边,没怎么看幕布,倒是看了他好几眼。
戏演到一半,萧景瑜忽然探出头来:“嫂子,你觉得这个书生像不像我哥?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看看幕布上的书生,又看看旁边的萧玦,没忍住笑了。
“不像。”
“哪儿不像了?”萧景瑜不服气,“都是长得好看、有才华、对心上人一心一意——”
“你哥比书生好看。”
话说出口沈清辞就后悔了,耳朵根子一热,低下头去假装看戏。
萧玦顿了一下,嘴角慢慢弯起来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萧景瑜在幕布后面看着,酸得直咧嘴。
“行了行了,别在我跟前秀了,看戏看戏。”
沈清辞脸更红了,想把手抽回来,萧玦握得紧,抽不动。他只好由着他握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戏演完了,萧景瑜从幕布后面钻出来,一脸得意。
“嫂子,咋样?好看不?”
沈清辞点头:“好看。王爷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。”萧景瑜摆手,“只要嫂子开心,我干啥都值了。”
话音刚落,就感觉一道凉飕飕的目光落在身上。萧景瑜转头一看,他哥正盯着他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你再说一遍试试?
“不是不是,我的意思是——”萧景瑜赶紧找补,“嫂子开心,哥就开心,哥开心,我就开心。皆大欢喜,皆大欢喜。”
沈清辞被这串绕口令逗笑了。萧玦脸色也缓了些。
“行了,不早了,回去吧。”萧玦站起来。
萧景瑜还想再待会儿,看看他哥那表情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嫂子,我先走了。过几天再来看你,再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送他:“王爷慢走。”
萧景瑜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嫂子,我哥要是欺负你,你跟我说,我替你出头。”
沈清辞笑了:“好。”
萧景瑜刚迈出两步,身后传来他哥的声音:“朕听见了。”
脚下一个趔趄,差点摔了,头也没回跑了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看着萧景瑜那落荒而逃的样,笑出了声。
萧玦走过来站他旁边,也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弟弟,烦人是烦人,对你是真心的好。”
沈清辞转头看他:“臣知道。王爷是真心把臣当嫂子。”
萧玦没说什么,牵着他回了屋。
萧景瑜走了,凤仪宫又安静下来。桌上三箱东西还摊着,糕点蜜饯摆了一片,话本子摞了一摞,皮影家什也没收。
沈清辞拿起一本话本子翻了翻,讲江湖恩怨的,开头写着“话说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”。
萧玦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爱看这种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说,“小时候没看过,现在补上。”
萧玦没说话,伸手揉了揉他头发。
沈清辞低着头继续翻话本子。萧玦坐他旁边,拿起那套袖珍茶具在手里转着玩,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:“萧景瑜这小子,总算干了件正经事。”
沈清辞抬头看他:“陛下刚才不是说王爷烦人吗?”
“烦人是烦人。”萧玦把茶具搁下,“眼光不错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意,心里头软了一下。
这人嘴上从来不夸弟弟,心里是在意的。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嗯?”
“臣觉得,王爷挺好的。”
萧玦看着他:“哪儿好?”
“真诚。”沈清辞想了想,“不装,不假,有啥说啥。跟这样的人待着,不累。”
萧玦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下头。
“他确实这样。”萧玦说,“从小就这性子。父皇说他没正形,母妃说他不着调,他不在乎,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朕有时候挺羡慕他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点说不清的疲惫,忽然有点心疼。
这人从小就是太子,被框着绑着,不能任性,不能随性,一举一动都有规矩。他活得太累了。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伸手握住他的手,“以后臣陪着您。您也能活得自在些。”
萧玦低头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嘴角动了动。
“好。”
窗外月亮又圆又亮。竹林沙沙响。
沈清辞靠在萧玦肩上,手里还捏着那本话本子,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。
他在想,以后有机会了,要跟萧玦一起去看一场真正的皮影戏。不在宫里,在民间。
找个热闹的集市,跟普通百姓挤一块儿,看皮影人在幕布上动来动去,听旁边的老人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。
那样的日子,应当很好。
沈清辞弯着嘴角,把脸往萧玦肩窝里埋了埋,闭上了眼。
萧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,在他发顶停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声音很轻。
凤仪宫的灯一盏一盏灭了。书房那盏还亮着。
桌上三箱东西没收。糕点蜜饯摆了一片,话本子摞了一摞,皮影家什散了一地。
明天再说吧。
今晚只想好好睡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