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到了。
这是沈清辞入宫以来过的第一个元宵节。以前在太傅府的时候,每到元宵节他都会跟着父亲上街看花灯。
京城的元宵节很热闹,满街的花灯,红的黄的绿的紫的,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舞龙的、踩高跷的、猜灯谜的,到处都是人,挤得走不动道。
沈清辞很喜欢那种热闹。不是因为他喜欢热闹,是因为那种热闹里有烟火气,有活着的感觉。
宫里也有元宵节的庆祝活动,可那是皇帝和百官的事,跟他一个藏在深宫里的人没什么关系。
他想要的不是坐在高台上看百官朝贺,不是端着酒杯听一堆人说着言不由衷的吉祥话。
他想去看花灯。
想混在人群里,看那些普通的百姓笑着闹着,看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,看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猜灯谜。
可他是皇后,不能随便出宫。
沈清辞把这份心思藏在心里,谁都没告诉。他不想给萧玦添麻烦,更不想让人说他“皇后不安分”。
可萧玦还是知道了。
不知道是林总管告的密,还是他自己看出来的。总之元宵节前一天,萧玦忽然跟他说了一句:“明天晚上,朕带你出宫看花灯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:“出宫?”
“嗯。”萧玦说得轻描淡写,“你不是想去看花灯吗?朕带你去。”
“臣……臣没有说想去看花灯……”
“你是没说,但你的眼睛说了。”萧玦看着他的眼睛,“每次提起元宵节,你的眼睛就特别亮。”
沈清辞低下头,耳根红了。
这人,连他的眼睛都看得那么仔细。
“陛下,臣是皇后,不能随便出宫……”
“朕是皇帝,朕说能就能。”萧玦打断他,“明天傍晚,咱们换常服,带几个暗卫,微服出宫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
“陛下,您对臣太好了。”
萧玦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应该的。”
元宵节傍晚,两个人换上了常服。萧玦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,戴着方巾,看着像个富家公子。
沈清辞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头发用玉簪束着,看着像个温润的书生。林总管跟着,也换了便装,手里提着一个钱袋子,负责付钱。
三个人从侧门出了宫,没有人知道。
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热闹起来了。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,红的黄的绿的紫的,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
舞龙的队伍从人群中穿过,龙头高昂,龙身翻滚,引得孩子们又叫又跳。
踩高跷的艺人站在两米高的木棍上走来走去,时不时翻个跟头,吓得围观的人群惊呼连连。
沈清辞站在人群中,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,眼眶红了。
“怎么了?”萧玦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表情,“不喜欢?”
“不是不喜欢。”沈清辞吸了吸鼻子,“是太喜欢了。”
萧玦笑了,牵起他的手:“走,带你去逛逛。”
两个人手牵着手在人群中穿行。萧玦走在前面,替沈清辞挡开拥挤的人群。沈清辞跟在他身后,被他护着,一点都挤不着。
路边的摊贩卖什么的都有——糖葫芦、糖人、面人、泥人、花灯、香包、扇子、首饰,琳琅满目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沈清辞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来,看着那些用糖画成的小动物,走不动道了。
萧玦看出他的心思,对摊贩说:“来一个。”
“客官要什么样的?”摊贩问。
萧玦看了沈清辞一眼,说:“画一只兔子。”
摊贩应了一声,舀起一勺糖浆,在铁板上飞快地画起来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就画好了。摊贩用竹签粘起来,递给萧玦。
萧玦接过来,递给沈清辞。
“给,兔子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只糖兔子,又看了看萧玦,忍不住笑了。
“陛下怎么知道臣想要兔子?”
“你属兔,朕猜的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他确实属兔,可他从来没跟萧玦说过。这人是从哪儿知道的?
“陛下怎么知道臣属兔?”
“你的事,朕都知道。”萧玦说,“你的生辰、你的喜好、你的习惯,朕都知道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温柔,鼻子一酸,差点又哭了。
他拿着那只糖兔子,舍不得吃,小心翼翼地举着,生怕碰坏了。
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,走到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。摊主挂了一排花灯,每个花灯下面都挂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谜面。猜中了可以把花灯拿走,猜不中要给一文钱。
沈清辞看着那些谜面,来了兴趣。他从小就爱猜灯谜,每次都能猜中好几个。
“这位公子,要不要试试?”摊主笑呵呵地问。
沈清辞点了点头,走到一个花灯前,看了看谜面——“一加一,不是二。打一字。”
沈清辞想都没想,说:“王。”
摊主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公子好才学!这盏花灯归您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花灯,递给萧玦。萧玦接过去,看着那盏花灯,嘴角弯了弯,让林总管拿着。
沈清辞又猜了几个,全都猜中了。摊主的脸都绿了,可还是笑嘻嘻地把花灯一盏一盏递过去。林总管手里提了好几盏,看着像卖花灯的。
萧玦站在旁边,看着沈清辞猜灯谜的样子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这个人,平时在宫里温温柔柔、安安静静的,像一潭清水。可到了这里,他眼睛亮了,笑容多了,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。
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。
不是皇后,不是沈公子,是他自己。
萧玦忽然有些愧疚。
他把沈清辞困在深宫里,虽然给了他名分,给了他人前的体面,可说到底,他还是把这个人关在了那座金色的笼子里。
“陛下,您怎么不猜?”沈清辞转过头,看着发呆的萧玦。
萧玦回过神来,笑了笑,走到一个花灯前,看了看谜面——“皇帝的新衣。打一字。”
沈清辞也凑过去看,想了半天没想出来。
萧玦看了两眼,说:“袭。”
摊主又愣了:“客官怎么猜出来的?”
“皇帝的新衣,就是龙袍。龙袍,龙衣也。龙字加衣字,就是袭。”萧玦说得不紧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摊主竖起大拇指:“客官高才!这盏花灯归您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萧玦,眼睛里全是惊讶和佩服。
“陛下好厉害。”
萧玦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:“叫夫君。”
沈清辞的脸腾地红了,左右看了看,确定没人听见,才小声喊了一句:“夫君。”
萧玦满意了,牵着他的手继续逛。
逛到河边,两岸已经站满了人。河面上漂着无数盏花灯,星星点点的,像是银河落入凡尘。
每盏花灯里都点着一根小蜡烛,火光在水面上摇曳,映得整条河都亮了起来。
有人在放花灯。
沈清辞站在河边,看着那些花灯顺着水流慢慢漂远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。
“陛下,臣也想放花灯。”
萧玦看了林总管一眼,林总管立刻去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一盏回来。
沈清辞接过花灯,蹲下身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,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愿岁岁平安,与君同在。”
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花灯里,点燃蜡烛,轻轻地把花灯放到水面上。
花灯摇摇晃晃地漂了出去,汇入满河的光点中,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了。
沈清辞蹲在河边,看着那些花灯慢慢漂远,心里默默许愿。
愿萧玦平安健康,愿大靖江山永固,愿他们岁岁年年、永不分离。
萧玦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也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。
愿沈清辞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,都平安喜乐。
两个人一个蹲着,一个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
河面上灯火点点,天上一轮圆月,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,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清辞站起来,转过身看着萧玦。
“陛下,您许了什么愿?”
萧玦看着他,笑了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,没有再问。
因为他知道,萧玦的愿望里,一定有他。
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,买了不少东西——糖人、面人、花灯、香包、扇子,大包小包的,全是林总管提着。
林总管两只手都提满了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,活像个移动的杂货铺。
走到一座桥上,萧玦停下来。
桥很高,站在上面能看到整条街的景象。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,像是一片星海。远处传来阵阵笑声和鞭炮声,热闹得很。
沈清辞站在桥上,看着眼前的景象,忽然说了一句:“陛下,臣以前在太傅府的时候,每年元宵节都会跟父亲来这座桥上看花灯。”
萧玦看着他。
“那时候臣就想,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,一定要带他来这里,看看这片万家灯火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臣没想到,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。”
萧玦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的光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年元宵节,朕都带你来这里。”萧玦握住他的手,“看花灯,猜灯谜,吃糖人,放花灯。年年如此,岁岁不变。”
沈清辞的眼眶红了。
“陛下说话算话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风吹过桥头,吹动两个人的衣袂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桥面上,紧紧挨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