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传了不到五天,朝堂上就有人坐不住了。
带头的是御史台几个老御史,平时就喜欢揪着鸡毛蒜皮的事弹劾来弹劾去,如今逮着这么个大由头,哪能放过?加上背后有人推波助澜,胆子就大了。
这天早朝,议事议到一半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御史出列,跪在金銮殿上,双手举着笏板,声音大得整座大殿都在震。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萧玦看了一眼。御史中丞张正源,三朝老臣,今年七十二,资历老得吓人,连先帝都对他客客气气的。
“说。”
“臣要弹劾皇后沈氏!”张正源的声音很大,殿外都能听见,“皇后身为男子,久居坤位,阴阳颠倒,触怒上天。边关战事骤起,便是天降警示!臣恳请陛下废黜沈氏,以安天意、定民心!”
话音落下,金銮殿上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向萧玦。萧玦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了解他的人都知道,这是他发怒的前兆。
“还有吗?”萧玦问,不咸不淡的。
张正源以为帝王在等他说更多的理由,又开口了:“陛下,沈氏入主中宫以来,先是朝堂动荡,后是边关告急。”
“臣并非与沈氏有私怨,实在是为江山社稷着想。陛下年轻,不知民间疾苦,那些流言已经传遍了京城,百姓们人心惶惶,若不正本清源,恐生大乱……”
“张卿。”萧玦打断他。
张正源抬起头,对上那双眼睛,浑身一凛。
“朕问你,边关打仗,是漠北部族撕毁盟约,还是皇后派兵去打人家的?”
“这……自然是漠北部族……”
“那跟皇后有什么关系?”
张正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着帝王那双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睛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陛下,天意难测……”
“天意?”萧玦站起来,从龙椅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走到张正源面前,“你说天意,朕问你,太祖当年立下遗训,说帝王可择心悦之人立后、不分性别,太祖是不是也逆了天意?”
张正源的脸色白了。
“太祖皇帝打下大靖江山,他怎么没被天谴?怎么到了朕这里,立个男后就成逆天了?”
萧玦的声音不紧不慢,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心里,“到底是天意,还是人意?到底是老天爷降灾,还是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?”
满朝文武鸦雀无声,没有一个人敢接话。
张正源跪在地上,额头上渗出汗珠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张卿年纪大了,该回家颐养天年了。”萧玦转过身,背对着他,声音冷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来人,送张大人回府。从今日起,张正源免去御史中丞之职,回乡养老。”
张正源瘫软在地上,被两个小太监架了出去。
金銮殿上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所有人都看出来了,陛下这是在杀鸡儆猴。张正源是三朝老臣,说免就免了,其他人谁还敢跳出来?
可偏偏有人不长眼。
张正源被拖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又有几个御史站了出来,跪在地上,齐声高呼:“臣等恳请陛下废黜沈氏,以正朝纲!”
萧玦转过身,看着那几个人,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。
“你们也是来劝朕废后的?”
那几个人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可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臣等是为江山社稷着想,请陛下三思!”
萧玦看着他们,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冷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好,朕三思。”他说,“你们继续跪着,跪到想明白为止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大殿,头都没回。
那几个人跪在金銮殿上,面面相觑,谁都不敢起来。
这一跪,就跪到了下午。
有人撑不住晕了过去,被抬走了。剩下的几个还在跪着,膝盖跪烂了,衣服上全是血,可萧玦始终没有再出现。
最后是赵嵩看不下去了,去御书房求情,萧玦才让林总管去传话——想通了就回去,想不通就继续跪。
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,从此再也没人敢在朝堂上提“废后”二字。
消息传到凤仪宫,沈清辞正在院子里喂鱼。
林总管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沈清辞听完,没说话,把手里的鱼食都撒进了池子里。
“张大人今年七十多了吧?”
“是,七十二了。”
“这么大年纪,跪在殿上被拖出去……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“他家里人该多心疼。”
林总管愣了一下。
“娘娘,那张大人是要废您啊,您还替他说话?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:“他是三朝老臣,对大靖有感情。他反对我,不是私怨,是觉得我真的不适合当皇后。我不怪他。”
林总管看着他,没再说什么。
萧玦晚上回来的时候,沈清辞正在灯下缝一件寝衣。针线活他不擅长,缝得歪歪扭扭的,看着不太体面。
萧玦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那件针脚乱七八糟的寝衣,笑了一下。
“给朕做的?”
沈清辞有点不好意思:“臣做得不好,陛下别笑话。”
“不笑话。”萧玦把那件寝衣拿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看,“朕很喜欢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点温柔,鼻子有些酸。他放下针线,认真地说:“陛下,今天朝堂上的事,臣听说了。”
萧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没有意外。
“张大人年纪大了,您别太为难他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反对臣,不是坏心,是真的觉得臣不适合。臣不恨他。”
萧玦看着他,没吭声,过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朕知道你不恨他。可他今天能带头废后,明天就能带人造反。”萧玦的声音很平静,“朕不是为难他,是为他坏了规矩。规矩坏了,以后谁都敢跳出来踩你一脚。朕不能让那种事发生。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轻声说,“臣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以后还有人来劝您废后,您别罢他们的官,让他们来找臣。”
萧玦愣了一下:“找你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臣跟他们谈谈。能说通就说通,说不通再说。他们都是大靖的臣子,能少伤一个就少伤一个。”
萧玦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听皇后的。”
沈清辞笑了一下,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寝衣。一针一针,缝得很慢。
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可沈清辞知道,这月亮底下,藏着不知道多少暗流涌动。那些今天没跳出来的人,不是服了,是在等机会。
等边关战事更吃紧的时候,等民心更慌乱的时候,等萧玦撑不住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