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的战事像块石头砸进湖里,动静不小。可让人没想到的是,比战报传得更快的,是流言。
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,突然之间京城大街小巷都在说——“边关打仗,是因为宫里立了个男后,阴阳颠倒,触怒了老天爷。”
说得有鼻子有眼的。
茶楼里,说书先生不敢明着讲,底下人敢聊。一壶茶,几碟瓜子,三五个人凑一块儿,嘀嘀咕咕。
“听说了没?北边打仗,是因为那位。”
“怎么扯到皇后身上了?”
“你想啊,男子为后,亘古未有。阴阳错乱,老天爷能高兴吗?不高兴就得降灾,这不,边关就出事了。”
“有道理……以前怎么没事,偏偏立了就出事?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不要命了?”
“怕什么,又不是我一个这么说。”
这话在京城大大小小的茶楼酒馆里,天天都有人讲。有人信,有人不信,有人说半信半疑。可说的人多了,不信的人也渐渐动摇了——万一真是天意呢?
流言从市井传到官场,从官场传到后宫。
沈清辞第一次听见,是从林总管嘴里。
也不是林总管故意要说,是沈清辞自己看出来的。
这几天他发现宫人们看他的眼神不太对,以前恭恭敬敬的,现在虽然也行着礼,可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有同情,有怜悯,还有一丝丝的……责怪。
沈清辞把林总管叫来,问怎么回事。林总管支支吾吾了半天,最后顶不住皇后那双眼睛,一五一十说了。
沈清辞听完,没说话。
林总管看着他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,心疼得不行:“殿下,您别往心里去,那些人就是嘴碎,过几天就消停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”
林总管张了张嘴,还想再劝几句,看着他那副平静得不像话的样子,又把话咽了回去,叹了口气退出去。
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竹子发呆。
流言说他招来了灾祸,说他阴阳颠倒触怒老天,说他是祸水。
他不想哭,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委屈。是怕。
他怕这流言传到萧玦耳朵里,给本来就焦头烂额的萧玦添堵。他怕朝堂上的大臣借题发挥,逼萧玦废后。他怕百姓们真信了,大靖的民心就这么散了。
他怕自己真成了萧玦的拖累。
沈清辞擦了眼泪,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。
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。
提笔。
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写什么呢?“臣自请废后,以息天怒”?
笔尖的墨快滴下来了,他又把笔搁了回去。
写不下去。
不是不敢。是不舍得。
他把纸揉成一团,扔到一边。过了几秒,又捡回来,展开,抚平。盯着那团皱巴巴的纸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算了。
他没写那封折子。但那个念头已经扎了根——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,像一根刺,不碰的时候不疼,一碰就钻心。
如果有一天流言真压不住了。如果有一天萧玦真因为这个被千夫所指。
他就写。
哪怕肝肠寸断。
只要萧玦好好的。
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念头。可那根刺一直在那儿。
萧玦是三天后知道的。
那天他召见几个大臣议事,说完正事,一个大臣欲言又止地说了句:“陛下,最近京城有些流言,对殿下不利……”
萧玦问什么流言,那大臣不敢说。萧玦又问了一遍,语气冷了几分,那大臣才吞吞吐吐地把内容说了出来。
萧玦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握着朱笔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、还有……”那大臣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有人说这是天意,说殿下不除,大靖就不得安宁……”
话没说完,萧玦手里的朱笔“啪”地断了。
满屋子臣子吓得齐刷刷跪下了。
“陛下息怒!”
萧玦没发火,连声音都没提高。只是把那支断成两截的朱笔扔到一边,淡淡说了句:“查。查出源头。”
臣子们应了声,连滚带爬退了出去。
萧玦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。
不是不生气,是气过头了反而冷静了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种流言不会凭空冒出来,背后一定有人操纵。有人想借边关战事做文章,把脏水泼到沈清辞身上,逼他废后。
这个人是谁?朝中那些一直不服气的老臣?还是边关战事背后另有隐情,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?
萧玦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是谁,敢动沈清辞,他绝不放过。
那天晚上,萧玦回到凤仪宫,沈清辞正坐在窗前看书。见他进来,放下书站起来,脸上带着笑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“陛下回来了?臣让人备了汤,陛下喝一碗暖暖身子。”
萧玦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刻意藏着的红血丝,心里忽然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
他知道了。
沈清辞知道了那些流言。可他在装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装作一切如常,不想给他添麻烦。
萧玦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,拉他坐下。
“清辞,朕有话问你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严肃的表情,心里咯噔一下,可面上还是平静的: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那些流言,你听说了吧?”
沈清辞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没吭声。
萧玦看着他的沉默,心里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朕?”
“臣不想给陛下添麻烦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“边关在打仗,陛下已经够忙了。”
“分心?”萧玦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被人指着鼻子骂,朕什么都不知道,这叫不叫分心?你一个人扛着,晚上睡不着,白天还要强撑着笑,朕看在眼里,这叫不叫分心?”
沈清辞的眼眶红了。
“清辞,朕跟你说过多少遍了,你的事没有小事。”萧玦捧着他的脸,逼他看着自己,“那些流言,朕会查清楚。背后是谁在搞鬼,朕一个都不会放过。但你答应朕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许一个人扛着。”萧玦说,“有什么事告诉朕,有什么委屈跟朕说。你是朕的皇后,朕不替你撑腰,谁替你撑腰?”
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陛下,臣怕……”他哭着说,“臣怕这流言越传越凶,怕大臣们逼您废后,怕百姓们真信了,怕大靖的民心散了……臣怕自己真成了祸水,成了您的拖累。”
“你不是拖累。”萧玦打断他,声音不大但很坚定,“你是朕的皇后,是朕这辈子最重要的人。谁说你不好,就是跟朕过不去。谁敢逼朕废后,朕就让他滚出朝堂。”
沈清辞哭着摇头:“可边关真在打仗,时间上太巧了……”
“打仗是漠北部族野心勃勃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萧玦替他擦眼泪,动作很轻,“那些人找不到替罪羊,就往你身上泼脏水。你要是真信了,正中他们下怀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和心疼,心里那些惶恐和不安,一点一点散了。
不是完全没了。但他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扛。
萧玦在。
这个人会替他挡风雨,会替他收拾烂摊子,会在他撑不住的时候抱住他说“有朕在”。
够了。
“陛下,臣知道了。”沈清辞擦了擦眼泪,“臣不胡思乱想了。”
萧玦看着他红着的眼眶,忽然顿了一下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……动过什么念头?”萧玦问得有点犹豫,像是怕听到答案,“比如,自请废后?”
沈清辞愣了一瞬。
那个念头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。像一根刺,轻轻扎了他一下。
他确实想过。不止一次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一个人坐在这儿,盯着空白的纸,脑子里全是那行字。
但他没写。
不是因为不想。是不敢。
他怕自己一落笔,就真的收不回来了。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说。声音不大,但也没有躲闪,“臣没有。”
萧玦看着他的眼睛,像是在确认。
沈清辞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萧玦松了口气。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声音放软了:“那就好。”
他没问沈清辞有没有想过。
有些事,不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