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的花灯还没撤,京城家家户户门楣上的红绸子还挂着,年味儿浓得化不开。
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,把这一切砸了个稀碎。
值守的小太监半夜接到军报,吓得腿都软了,连滚带爬往御书房跑,一路上摔了两跤,膝盖磕破了皮都没觉着疼。
萧玦还在批奏折。听见动静抬头,看见小太监捧着火漆封着的军报冲进来,脸色白得跟纸似的,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他接过军报,拆开,看了一遍。
没说话。
又看了一遍。还是没说话。
小太监跪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,偷偷抬眼瞄了一下——帝王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握着军报的手指收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“传朕的旨意,明日早朝提前一个时辰。在京五品以上官员,必须到。”
小太监应了一声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萧玦把军报放在桌上,往后一靠,闭着眼睛待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起身去了凤仪宫。
沈清辞还没睡,靠在床头看书。听见门响抬头,看见萧玦走进来,把书放下,笑了一下:“陛下批完奏折了?”
萧玦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没说话。
沈清辞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开口,心里就开始打鼓。
“陛下?”
“清辞。”萧玦握住他的手,“北境出事了。”
沈清辞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萧玦把事情说了一遍——漠北那个部族撕了盟约,趁着换防的空档打了过来,烧杀抢掠,丢了两座城,守军退到雁门关里了。
他说得不重不轻,像在念一份公文。可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,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,重得萧玦自己可能都没觉着。
“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沈清辞问。
“明日朝会商议。”萧玦说,“朕心里有几个方案,还得听听大臣们的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他不懂军事,问多了是添乱。
萧玦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不安,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别担心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也握紧了他的手。
他没说“好”,也没说“臣不担心”。两个人都知道,这是客气话。
萧玦这个人,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。他说“别担心”,不是真的没事,是不想让她跟着操心。
第二天早朝,金銮殿上吵翻了天。
兵部尚书嗓门最大,说要立刻出兵,不打回去大靖的脸往哪儿搁。
户部尚书脸比苦瓜还难看,说国库没钱,去年的银子都修河堤去了,连三个月军饷都凑不齐。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吵得跟菜市场似的。
“不出兵?等着漠北人打到京城来?”
“我没说不打!我是说现在不是时候!”
“那什么时候是时候?等他们把雁门关也占了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萧玦的声音不大,但底下瞬间安静了。
他扫了一眼那两个人,没骂人,但那个眼神比骂人还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兵部,三日之内给朕作战方案。兵力、粮草、行军路线,一样不能少。”
兵部尚书应了一声。
“户部,盘点国库,能挤出多少挤多少。不够的从内库支。”
户部尚书愣了一下。内库是皇帝的私房钱,历代帝王都不太愿意动。他想劝两句,萧玦一句话给他堵了回去。
“国难当头,分什么内库外库。朕的银子也是大靖的银子。”
户部尚书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散朝后萧玦回到御书房,凳子还没坐热,赵嵩就来了。
“陛下,老臣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次边关告急,来得太突然了。”赵嵩压低了声音,“漠北跟咱们和了十几年,忽然撕了盟约,老臣总觉得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萧玦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陛下登基以来边境一直安稳,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事?”赵嵩顿了顿,“老臣只是猜测。”
萧玦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赵嵩走后,萧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。赵嵩的话不是没道理,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势。其他的事,仗打完再说。
晚上萧玦回凤仪宫的时候,沈清辞在灯下等他。
桌上扣着几碟菜一碗汤,还冒着热气。沈清辞迎上来替他解了外袍,挂在衣架上。
“陛下还没吃吧?臣让御膳房留了些,将就吃点。”
萧玦在桌前坐下,拿起筷子吃了几口。他确实没吃,从早上到现在就灌了几杯茶,胃里空得发慌。
沈清辞坐在对面看着他吃,没动筷子。
“今天吵得很凶?”沈清辞问。
萧玦嚼着菜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有结果了?”
“有。”萧玦放下筷子,“该做的都在做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陛下,臣想帮您。”
萧玦愣了一下:“帮朕什么?”
“臣不懂军事,但臣懂人心。”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认真的,“打仗的事臣插不上手,但安抚民心、稳定后方的事,臣能做。”
萧玦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萧玦忙得脚不沾地。
白天上朝跟大臣们吵,下午在御书房批奏折调兵遣将,晚上还要见将领、听军报。
每天忙到半夜才回凤仪宫,有时候刚躺下又被叫起来,说又有新的军报送到了。
沈清辞看在眼里,心疼,但帮不上什么忙。
他能做的就是每天让人炖好汤送到御书房,盯着萧玦喝完。每天晚上在凤仪宫留一盏灯,让萧玦回来的时候能看见光。
萧玦回来的时候,洗澡水准备好了,寝衣准备好了,床也铺好了。
萧玦每次回来看到这些,脸上没什么大表情,但整个人会松快一些。
有一天晚上他洗完澡躺在床上,把沈清辞往怀里拢了拢,声音有点哑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沈清辞靠在他胸口,摇了摇头。
“臣不辛苦。”
萧玦笑了一下,在他发顶落下一吻,闭上了眼睛。
沈清辞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知道他睡着了。他抬起头看了看萧玦的脸——几天没好好休息,眼底青黑重了不少,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。
沈清辞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眉间那道褶子。
没抚平,他也不敢再动,怕把人弄醒了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竹林沙沙响,锦鲤在水里偶尔甩一下尾巴,溅起一小朵水花。
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声,闭着眼睛。
他在想,这场仗要打多久?要死多少人?什么时候能结束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不管发生什么,他得在这儿。
哪儿都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