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折子,到底没递出去。
不是改了主意,是没来得及。萧玦太忙了,早出晚归,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见不着面。
沈清辞不想在御书房当着大臣的面提这事,也不想在萧玦累得半死的时候再给他添堵。
想等个合适的时机。
没等到。等来的是萧玦自己发现的。
那天夜里萧玦难得回来得早。沈清辞不在寝殿,林总管说皇后娘娘在书房。
萧玦推开门,看见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,面前摊着张写满字的纸。
萧玦想把那张纸拿开,别压出印子。拿起来一看,愣住了。
“臣沈清辞,自请废后。臣父沈崇远,年事已高,因臣之故忧思成疾。边关战事骤起,皆因臣而起……”
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,看到最后,手在抖。
不是怕。是生气,是心疼,是说不清的难受。
以为上次沈清辞答应烧了折子这事就过去了。又写了一封,不知道藏了多久。
“清辞。”萧玦蹲下身,拍了拍他肩膀。
沈清辞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萧玦,先笑了一下,然后看见他手里那张纸,笑容就僵了。
“陛下,那是……”
“自请废后的折子。”萧玦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话,“你不是说没起过这个念头吗?”
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点受伤,心里像被人攥住了。张了张嘴,什么解释都说不出来。他确实写了,确实想递,确实想过走。
“陛下,臣……”
“你答应过朕的。”萧玦打断他,嗓子有点哑,“答应过朕不走,答应过朕有事告诉你不一个人扛。你自己数数,答应过多少回了?”
沈清辞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陛下,臣不是想瞒您,臣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萧玦站起来,把那张纸拍桌上,声音终于有了起伏,“想趁朕不在偷偷递上去?还是等哪天朕死了再拿出来?”
“陛下!”沈清辞抬起头,眼眶红透了,“您别说这种话!”
“那你要朕说什么?”萧玦眼眶也红了,“说朕同意你走?放你回太傅府?另立个皇后,把你这辈子都忘了?”
沈清辞哭得说不出话。
萧玦深吸一口气,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清辞,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沈清辞哭着摇头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你走了,边关就不打仗了?”萧玦声音很轻,像是怕吓着他,“觉得那些流言就没了?觉得朕就能安心当皇帝了?”
沈清辞咬着嘴唇,眼泪一直掉。
“朕告诉你,你走了,边关该打还是打,流言该传还是传,朕该烦还是烦。”
萧玦伸手捧住他的脸,拇指蹭掉他脸上的泪,“你走了朕只会更烦。因为朕要想你——你在太傅府过得好不好,吃饭了没,着凉了没,哭了没。朕天天想这些,还怎么当皇帝?”
沈清辞哭出声了。
“陛下,臣不想走,真不想走……”他一边哭一边说,“可臣怕,怕连累您,怕连累沈家,而且臣的父亲因为担心臣病倒了,臣怕父亲万一……,臣怕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臣觉得自己不配待在您身边……”
萧玦看着他,心都碎了。
把人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清辞,你听朕说。”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朕坐这江山,为家国百姓,也为能光明正大护你一世安稳。若要以弃你为代价才能安朝堂,这皇位,朕宁可不要。”
沈清辞浑身一震,抬头看他。
萧玦眼睛红红的,目光很定。
“朕与你同生共死。要废后,先废朕。”
沈清辞愣愣看着他,泪在眼眶里打转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还能说什么?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“臣不走了。哪儿都不去了。”
萧玦看着他,眼眶红着,嘴角弯了弯。
“说话算话?”
“算话。”
“再写那种折子怎么办?”
“臣……臣把笔都扔了。”
萧玦终于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揉了揉他头发,又把人拉进怀里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玦忽然开口。
“沈太傅的病,朕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身体一僵,从他怀里抬起头:“……陛下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以为朕每天在御书房只批折子?”萧玦语气淡下来,“赵大人提过,说沈府请了大夫。朕让人去查了。”
沈清辞垂下眼,没吭声。
“太医院的人已经过去了。”萧玦说,“张院判亲自去的,带了两株百年山参。太傅的脉案,以后每日送到御书房,朕亲自看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愣愣看着他。
“张院判说了,急火攻心,郁结于胸。”萧玦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说白了,就是替你担心,担心出病的。”
沈清辞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陛下,臣……”
“朕还没说完。”萧玦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,动作很轻,“明天朕派人去沈府传话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你告诉沈太傅那句‘孩儿一切都好’,骗他的。”萧玦说,“朕去告诉他实话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紧:“……陛下要说什么?”
萧玦看着他。
“朕告诉他,沈清辞在宫里,朕护得好好的。吃得好,穿得暖,没人敢欺负。朝堂上那些说废后的,朕一个都不会让他们得逞。”
顿了顿,“再告诉他,他这个儿子,朕这辈子都不会放手。让他安心养病,别瞎操心。操心也没用,朕不会放的。”
沈清辞听着,又想哭又想笑。
“陛下,您跟我爹说这些……不怕他更急?”
“急什么?”萧玦一脸理所当然,“急朕抢了他儿子?他自己当初点头答应的,现在反悔晚了。”
沈清辞被堵得说不出话,半晌憋出一句:“陛下,您能不能说话别这么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萧玦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,嘴角弯了弯。
“清辞,你爹是怕你受委屈。”声音低下去,认真了,“朕得让他知道,你没有。谁想给你委屈受,朕先让他尝尝什么叫委屈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鼻子一酸,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说:“陛下,您别对我这么好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因为……臣会越来越舍不得走的。”
“那就别走。”萧玦搂紧他,“朕就没打算让你走。”
窗外月亮升起来了,月光洒在院子里,竹林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池子里锦鲤慢悠悠游着,水面被月光映得像面银镜子。
两个人相拥坐着,一个哭花了脸,一个眼眶红红的。
狼狈得很。
可没人觉得不好。
过了很久,沈清辞从萧玦怀里抬起头,眼睛还红着,鼻尖也红着,但嘴角弯着。
“陛下,那封折子,臣会烧了。”
“朕看着你烧。”
沈清辞笑了,爬起来去拿火盆。萧玦跟着站起来,看他蹲在火盆前,把那封折子一页一页撕碎,扔进火里。纸屑在火焰里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,跟着青烟散了。
沈清辞蹲在火盆前,看着那些灰烬,忽然说了一句:“陛下,臣以后再也不写这种了。”
萧玦站他身后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臣会好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会一直陪着您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转过头,抬起头看着他。月光照脸上,轮廓柔和又好看。
“陛下,我爱您。”
萧玦愣住了。
沈清辞从没说过这三个字。会说“喜欢”,会说“臣心悦陛下”,但从没说过“爱”。这个字太重了,一直不敢说出口。
现在不想藏了。
“我爱您。”又说了一遍,声音有点抖,但很定,“从十二岁就爱了。”
萧玦眼眶又红了。
没说话,只是弯下腰,把沈清辞从地上拉起来,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朕也是。”声音闷闷的,从头顶传下来,“从十二岁就爱了。”
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,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这回是高兴的。
窗外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竹林在晚风里沙沙响。池子里锦鲤跃出水面,溅起一朵水花,又落回去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凤仪宫的灯火渐渐暗了,只有寝殿的灯还亮着。
沈清辞躺在萧玦怀里,闭着眼睛,嘴角一直弯着。
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风浪,还会有很多人跳出来反对,还会有很多个不眠的夜晚。
不怕了。
因为萧玦说——要废后,先废朕。
有这句话,就够了。
萧玦低头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怀里的人眼睛闭着,睫毛还湿着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像是要睡着了。
萧玦没让他睡。
“清辞。”
“……嗯?”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。
“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?”
沈清辞睁开眼,茫然地看着他。
萧玦的表情说不上严肃,但也不是在开玩笑。嘴角微微抿着,眼神沉沉的,像在压着什么。
“你写那封折子的事。”萧玦说,“朕还没跟你算账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:“陛下不是……不是原谅臣了吗?”
“朕什么时候说原谅了?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回想了一下——萧玦确实没说过“原谅”两个字。
只是抱了他,说了那些话,答应给沈太傅请太医,看着他烧了折子。
但没说过原谅。
“陛下……”沈清辞的声音虚了,“那您想怎么罚臣?”
萧玦看着他,没急着回答。
寝殿里安静下来,只剩烛火偶尔爆一下灯花的噼啪声。
“你说呢?”萧玦的声音低下去。
沈清辞看着他那双眼睛,忽然就明白了。
耳朵一下子红透了。
“陛下,这不妥……”
“哪里不妥?”
“……”
“再说。”萧玦的手指慢慢扣上他的手腕,拇指摩挲着腕骨那块薄薄的皮肤,“你瞒着朕写那种折子,一瞒就是好几天。要不是朕自己发现,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朕?”
沈清辞不说话了。
“嗯?”
“……臣没说,是臣的错。”
“知道错就好。”萧玦的手指松开他的手腕,往上移了一点,碰到他袖口的系带,“那朕罚你,你认不认?”
沈清辞低着头,耳朵红得快滴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萧玦的手指顿了一下,呼吸重了几分。
然后他伸手,把帐子放下来了。
沈清辞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只知道今晚的萧玦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会顾着他,会问他还好不好、疼不疼,会在他皱眉的时候停下来。
今晚没有。
今晚的萧玦像要把什么情绪全部碾进他身体里——这几天的担心、后怕、生气、心疼,还有那封折子带来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。
全都在动作里了。
沈清辞被折腾得够呛。
到了后头,他连哭都哭不出声了,只能抓着萧玦的肩膀,指甲掐进他皮肉里,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。
萧玦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,他听不清。
脑子已经糊了。
只知道萧玦把他翻过去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:“陛下……够了……”
萧玦没停。
“你写那封折子的时候,怎么没想着够了?”
沈清辞说不出话了。
后来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,连萧玦什么时候抱着他去清洗的都不知道。
再醒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身上清清爽爽的,换了干净的寝衣,被子盖得好好的。腰以下酸得不像自己的。
萧玦躺在他旁边,一只手搭在他腰上,人醒着,在看他。
“……什么时辰了?”沈清辞嗓子哑得不像话。
“还早。再睡会儿。”
沈清辞想翻身,腰一使劲,疼得嘶了一声。
萧玦的手在他腰上按了按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这就是惩罚。”萧玦说,声音有点哑,带着餍足之后的慵懒,“记住了?”
沈清辞瞪了他一眼。
但那一眼水汪汪的,没什么威慑力。
萧玦看着他这副样子,嘴角弯了弯,把人往怀里带了带。
“睡吧。”下巴抵在他头顶,“明天……今天,朕让御膳房给你炖汤。”
沈清辞闭着眼,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萧玦没听清,低头问:“说什么?”
“……臣说,再也不写那种东西了。”
萧玦笑了一下,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。
“嗯。朕记住了。”
窗外,天色将明未明,月亮还没落下去,东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。竹林里早起的那几只鸟开始叫了,声音清脆,一声接一声。
沈清辞在萧玦怀里重新闭上眼睛。
心想,这笔账他记下了。
可嘴角是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