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折子烧了之后,沈清辞以为自己能睡个好觉了。
可他错了。
还是睡不着。每天晚上躺下,脑子里就跟走马灯似的——边关的战事,朝堂上的弹劾,京城里的流言,还有萧玦那句“要废后,先废朕”。
那句话吧,说不上来什么滋味。感动是真感动,可后怕也是真后怕。
萧玦那个人,他说出口的话,从来不是说着玩的。沈清辞太清楚了,如果有一天朝堂上真的闹到那个份上,那个人真能为了他,连皇位都不要。
沈清辞不敢想那天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萧玦从背后贴过来,手臂环住他的腰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又没睡着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沈清辞的声音闷在枕头里,“臣就是在想点事儿。”
“想什么?”
沈清辞没吭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转过身来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正好落在萧玦脸上,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又深又温柔。
“陛下,您那天说的那话,当真?”
“哪句?”
“要废后,先废朕。”沈清辞声音放得很轻,“陛下是认真的?”
萧玦看着他,没急着答。
然后伸手捧住他的脸。
“朕这辈子,就这件事最认真。”
沈清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您别这样。”他声音有点抖,“您是皇帝,江山社稷比臣重要。要是真有那么一天,您别为了臣——”
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萧玦打断他,语气很硬,“朕不会让那一天来。”
“可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萧玦的声音沉下去,一字一字的,“清辞,你听着。朕是皇帝,朕说的话就是圣旨。”
“朕说你不会有事,你就不会有事。朕说你不会走,你就不会走。朕说咱俩能一辈子在一起,咱俩就能一辈子在一起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眼泪就在眼眶里转,忍着没掉。
“陛下怎么这么霸道。”
萧玦笑了,拇指蹭了蹭他眼角。
“朕一直这么霸道,你现在才知道?”
沈清辞被他弄得又哭又想笑,索性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臣知道了。臣不瞎琢磨了。”
萧玦在他发顶上落了个吻,手臂收紧了些。
“睡吧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
这回真睡着了。
一夜没做梦。
第二天早上,萧玦去上朝了。
沈清辞起来的时候,发现枕头旁边压着一张字条。拿起来一看,萧玦的字——“别怕,有朕在。”
他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好半天,然后折了折,塞进袖子里,跟以前那些搁一块儿。
抽屉里已经厚厚一沓了,全是萧玦随手写的,每一张他都舍不得扔。
有时候他会翻出来看看。看着那些字迹,就能想起来写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场景,萧玦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,还有那个人的眉眼、声音、温度。
这些东西,比什么金银珠宝都值钱。
沈清辞关上抽屉,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清晨的阳光洒进来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院子里的竹子绿得发亮,池子里的锦鲤游得挺欢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今天的空气,格外新鲜。
他知道,萧玦在前面替他把所有风雨都挡了。他不能辜负这份心意。不能垮,不能往后缩,不能叫萧玦一个人扛。
他得站在那个人身边。就算帮不上什么大忙,至少得让那个人知道——你不是一个人。
沈清辞换了身衣裳,往御书房去了。
这是萧玦给他那个特权之后,他头一回主动去御书房。
以前都是萧玦叫他去他才去,总觉得那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,他去不合适。
今天他不想管这些了。他就是想去陪着萧玦,哪怕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会儿书呢。
御书房门口,林总管看见他来,愣了一下,赶紧迎上去:“殿下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陪陛下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在里头?”
“在,在。”林总管赶紧推开门,“陛下,殿下来了。”
萧玦正批折子呢,抬头看见沈清辞走进来,也是一愣,然后笑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臣来陪陛下。”沈清辞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从架子上抽了本书出来,“陛下忙您的,臣看书。”
萧玦看了他一眼,眼底带着笑,没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批折子。
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。就翻书声,还有朱笔落在折子上的声音。阳光从窗户洒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暖的。
林总管端茶进来,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——皇帝在批折子,皇后在看书,各忙各的。可这屋里头吧,就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温暾劲儿。
他轻手轻脚搁下茶,又轻手轻脚退出去,嘴角咧到耳根了。
帝后和睦。真好。
沈清辞在御书房待了一整天。
萧玦批折子,他看书。萧玦见大臣,他就去旁边偏殿等着。萧玦忙完了,他就回来陪着。
有几个大臣进来奏事,一进门看见皇后坐在旁边,都愣了一下。
但谁也没敢说什么——陛下连“要废后先废朕”这种话都撂出来了,皇后坐个御书房算什么?
大臣们奏完事退出去,互相看了一眼,都从对方脸上读出同一个意思。
认命吧。
陛下铁了心要护着皇后,谁拦谁倒霉。
下午,萧玦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搁下朱笔,揉了揉手腕,走到沈清辞旁边坐下。
“累不累?陪朕坐一天了。”
沈清辞放下书,摇摇头:“臣累什么?看书有什么累的。”
萧玦看着他,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?”
“多谢你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“陛下谢臣什么?”
“谢你今天来陪朕。”萧玦说得很认真,“以前朕一个人批折子,批到天黑,抬头一看,屋里空荡荡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今天你在这儿,朕觉得没那么累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点疲惫,心里揪了一下。
“那臣以后每天都来。”
“当真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臣每天都来陪陛下。”
萧玦看着他,笑了。笑得像个孩子似的。
“好。”
窗外的夕阳慢慢往下沉,把御书房染成金红色。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前,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。谁都没说话,可谁也不觉得尴尬。
安静。但不冷清。
因为旁边有人。
接下来的几天,沈清辞每天都去御书房。
他成了御书房里的一道固定景——萧玦在龙案后头批折子,他在旁边椅子上看书。
有时候书看完了,他就画画,画御书房的窗户,画窗外的树,画萧玦批折子的样子。
萧玦每次看见他画自己,都会凑过来看一眼,然后说:“画得不像,朕比这好看多了。”
沈清辞每回都被他逗笑。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。
这个人,在外头是杀伐果断的皇帝,到了他面前就是个不要脸的自恋狂。
可他还挺喜欢的。
很喜欢。
有一天,赵嵩来御书房奏事。一进门看见沈清辞坐在旁边看书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。
“殿下,老臣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沈清辞放下书,看着他:“赵大人请说。”
赵嵩瞄了一眼萧玦。
萧玦没吭声,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你要是敢说什么不中听的,朕跟你没完。
赵嵩深吸一口气。
“老臣以前反对立后,是觉得男子为后不合规矩。可这些日子老臣看着,皇后贤德宽厚,才学过人。”
“陛下有了皇后之后,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,朝堂上的事也顺手多了。老臣……老臣以前错了,请殿下恕罪。”
说完,赵嵩深深鞠了一躬。
沈清辞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赵嵩能说出这番话。这位三朝元老,德高望重,之前是反对立后的领头羊,如今竟然主动来认错。
“赵大人言重了。”沈清辞赶紧站起来扶住他,“您反对臣,是为江山社稷着想,臣不怪您。”
赵嵩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眼底那点真诚。心里头最后那点疙瘩,也散了。
这位皇后,是真的好。
赵嵩走后,萧玦看着沈清辞,笑了。
“清辞,你知道赵嵩这人,从来不肯服软。他今天能跟你说这话,说明他是真服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点得意,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。
“臣也没做什么,是赵大人自己想通的。”
“是你让他想通的。”萧玦握住他的手,“是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,让他看见了你的好。不是朕,是你自己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“陛下,臣真的可以吗?”
“什么可以吗?”
“做一个好皇后。”沈清辞声音很轻,“臣怕自己做得不够好,给陛下丢脸。”
萧玦看着他,认认真真地说:“清辞,你不需要做一个好皇后。你只需要做你自己。你做你自己,就已经很好了。”
沈清辞眼泪掉下来了。
这个人。总是能一句话就让他哭。
“陛下,您别总说这种话。臣的眼泪不值钱。”
萧玦笑着替他擦眼泪:“值钱。很值钱。比珍珠还值钱。”
沈清辞被他逗笑了,把脸埋进他胸口。
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暖洋洋的。
御书房里,一个拥抱。两颗心,贴得很近很近。
从那天起,沈清辞再也没写过自请废后的折子。
因为他知道,他每写一次,萧玦的心就碎一次。
他舍不得让那个人的心再碎了。
而且惩罚挺废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