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提的那个募捐点,搭在了东市口。
说是募捐点,其实就是几张桌子拼一块儿,上头铺了块红布,旁边立了块牌子,写着“为边关将士募捐”几个大字。
那字是沈清辞亲笔写的,笔力倒是遒劲,端端正正立在那儿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刚搭起来那两天,没人来。
百姓们远远站着,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,就是没人敢上前。
不是不想捐,是不信——朝廷真会用这些钱去抚恤将士?不会又是借机敛财吧?这种事儿以前又不是没干过。
林总管亲自坐镇募捐点,看着冷冷清清的场子,急得直搓手。他派了好几拨人回宫报信,说百姓不信朝廷,没人肯捐。
沈清辞听完禀报,没吭声。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:“林总管,你在那儿等着,本宫亲自去。”
林总管吓得脸都白了:“娘娘,您怎么能去那种地方?东市口人多眼杂,万一出点什么事——”
“能出什么事?”沈清辞站起来,换了件素净衣裳,就戴了根玉簪,“本宫是去募捐的,又不是去打架的。”
林总管拦不住,只好跟着。
沈清辞到了东市口,从马车上下来,往募捐点走。
周围的人看见一个气质出众的年轻人走过来,都愣了一下——这人谁啊?长得真好看。
有人认出来了,小声说:“那不是……皇后吗?”
“皇后?那个男后?”
“嘘,小声点!”
沈清辞走到募捐点前,看了一眼桌上空荡荡的募捐箱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,折了折,放进箱子里。
“本宫捐一千两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一千两。皇后自己捐了一千两。
林总管在旁边都愣住了——娘娘出门的时候可没说要捐银子啊。
他后来才知道,那是沈清辞攒了好几个月的月例银子,本来想留着给萧玦做件寝衣的,全捐了。
沈清辞捐完,转过身,对着围观的人说了一句:“诸位,边关的将士们在用命拼,保的是大靖的江山,保的是你们的平安。”
“本宫银子不多,但心意是真的。诸位有能力的,捐一些。没能力的,帮本宫把消息传出去,让更多的人知道。本宫替边关的将士们,谢谢诸位了。”
说完,鞠了一躬。
人群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有人喊了一句:“我捐一两!”
“我也捐!二两!”
“我只有几十文,行不行?”
“行!多少都行!”
募捐箱很快就满了。林总管手忙脚乱地让人去拿新的箱子来,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沈清辞站在旁边,看着百姓们你一两我半两地捐着,眼眶红了。
不是感动。是欣慰。
百姓不是不想帮,是没人带头。有人带头了,心就齐了。
消息传回宫里,萧玦正在御书房批折子。听完林总管的禀报,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。
“他捐了一千两?”
“是,殿下从自己的月例里拿的。”
萧玦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朱笔,嘴角弯了弯。
“他怎么不跟朕说?朕替他捐就是了。”
“殿下说……”林总管小心翼翼地看了萧玦一眼,“殿下说,这是他的心意,不能让别人替。”
萧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挺开心的。
“行,他的心意,朕不拦着。”
东市口的募捐点火了之后,京城其他几个热闹的地儿也陆续搭起了募捐点。
百姓捐钱的捐钱,捐物的捐物。有捐棉衣的,有捐粮食的,有捐药材的。
一个卖烧饼的老汉,捐了五十个烧饼,说了一句:“将士们在边关吃苦,我帮不上别的忙,烧饼管够。”
消息传到边关,守军将士们哭了。
不是因为银子。是因为这份心意。
他们在边关拼命,后方的人记着他们,念着他们,愿意为他们出钱出力。这份情意,比银子重多了。
与此同时,萧玦派的那些年轻官员也在各州县忙得脚不沾地。
他们不光是宣讲,还做实事。到了地方,先找当地官员了解情况,然后挨家挨户走访,跟百姓拉家常,聊边关的事。
有个官员叫方文进,是今年科举的新科进士,被萧玦挑中去乡下宣讲。
这人嘴皮子利索,脑子转得快,到了地方没几天就跟百姓打成一片了。
他在一个村子里讲了三天。从漠北部族怎么撕毁盟约,讲到守军怎么浴血奋战;从朝廷怎么抚恤,讲到皇后怎么募捐。
讲到最后,村里的老人们拉着他的手说:“小方大人,我们之前听信了流言,说了不该说的话,心里过意不去。你回去替我们跟皇后殿下道个歉,就说我们不是有意的。”
方文进回到京城,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沈清辞。
沈清辞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了一句:“替本宫谢谢他们。本宫不怪他们。”
方文进愣了一下:“殿下,他们之前骂您,您不生气?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:“他们不是骂我,是心里不安。人心里不安的时候,总得找个由头。我刚好在那个位置上,就成了那个由头。现在他们心里安了,自然就不骂了。我为什么要生气?”
方文进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敬佩。
这位皇后,是真的有胸襟。
不是装出来的大度。是真的不在意。
方文进退下之后,沈清辞坐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他说不生气,是真的不生气。可他心里还是有点难过。那些骂他的话,他一句都没忘。
不是记仇,是忘不掉。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,钉子拔了,洞还在。
不过也没什么。
日子长了,洞总会慢慢长好的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换了身衣裳,去了御书房。
萧玦正在批折子,看见他进来,放下朱笔,冲他笑了笑。
“募捐的事怎么样了?”
“挺好的。”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,“银子和物资已经分批往边关运了,第一批昨天就出发了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,看着他眼底的青黑,没说什么,但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。
沈清辞知道那是什么意思——心疼了,但不肯说。
“这几天辛苦你了。”萧玦还是说了一句。
沈清辞摇摇头:“臣不辛苦。边关的将士们才辛苦。”
萧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没接话。
沈清辞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,也没躲,就那样坐着,安安静静的。
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。可两个人的心里都不平静。
流言散了,民心稳了。可真正的大鱼还没落网。
萧玦在等。等沈七把最后几块拼图凑齐。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,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。
沈清辞不知道这些。但他知道,萧玦一定在做什么事,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他不问。
等萧玦想告诉他的时候,自然会告诉他。
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——安抚民心,稳定后方,不让萧玦分心。
夫妻之间嘛,不就是互相撑着?
你撑我,我撑你,一起撑过最难的日子。
沈清辞弯着嘴角,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,安安静静地翻了起来。
御书房里,两个人各忙各的,岁月静好。
晚上,沈清辞回到凤仪宫,累得连衣裳都不想换,躺在榻上就闭上了眼睛。
迷迷糊糊间,听见有人推门进来。
脚步声是他太熟的那种——不紧不慢,靴底落在砖上带着一点沉。
他没睁眼,也没动。
萧玦走到榻边,站了一会儿。
沈清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,从左到右,缓缓地,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。他屏住呼吸,眼皮一动不动,装睡装得很认真。
然后一只手伸过来,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眼底的青黑。
力道很轻,轻得像怕弄疼他。那只手在他眼下滑过之后没急着收回去,悬在那儿,指尖几乎挨着他的颧骨,带着一点温热,若有若无地贴着。
沈清辞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不是他想动的,是控制不住。
萧玦的手指顿住了。
两个人,一个装睡一个知道对方装睡,谁都没戳破。那只手在沈清辞脸侧停了很久,久到沈清辞觉得自己快装不下去了,才慢慢收回去。
萧玦转身走了。
沈清辞睁开眼,望着帐顶,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蹭过的眼下。
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袖子里。
第二天去御书房,沈清辞推门进去的时候,萧玦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
“来了?”萧玦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沈清辞走到那把圈椅前坐下,发现椅子上的靠垫换过了。原来那个是素面的,现在这个绣了几竿翠竹,针脚细密,料子也比以前那个软和。
他看了两眼,没说什么。
萧玦从窗前走回来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袖子蹭过他的肩膀。动作看起来是不经意的,可那条路那么宽,偏偏要从他椅子后头挤过去,蹭这一下。
沈清辞低着头看书,耳朵尖慢慢红了。
萧玦坐下来,拿起朱笔,开始批折子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阵。
沈清辞翻了两页书,忽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碰了他一下。
低头一看,是萧玦的靴尖,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龙案底下伸过来,轻轻抵着他的靴子侧面。
就那么抵着,不重,也不收回去。
沈清辞盯着那只靴子看了两秒,没把自己的脚挪开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看书。
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龙案底下,两只靴子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。谁都没有再往前多挪一寸,谁也没有往后缩。
就这么抵着,像是什么约定好了的事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林总管端茶进来。
沈清辞听见脚步声,下意识想把脚收回来,可萧玦的靴子纹丝不动地抵在那儿,像是故意不让他躲。
沈清辞咬了咬嘴唇,没再动,装作专心看书的样子,脸上的红从耳朵一路蔓延到了脖子。
林总管把茶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两个人——一个批折子,一个看书,面色如常,正正经经的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这屋里的气氛就是不太对,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但就是让人想赶紧退出去。
“属下告退。”林总管低着头退出去,把门关上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萧玦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沈清辞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:“陛下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萧玦收了嘴角,面无表情地继续批折子。
可他的靴尖在桌下轻轻蹭了蹭沈清辞的靴子。
就一下。
沈清辞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。
当天下午,沈清辞在偏殿休息的时候,林总管端了一碗银耳羹过来。
“殿下,陛下吩咐的,说您这几天累着了,让厨房炖的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,舀了一勺,温度刚好,甜度也刚好。
他低头喝了几口,忽然想起什么,问了一句:“陛下喝了吗?”
林总管摇了摇头:“陛下说他不爱喝甜的。”
沈清辞顿了一下。
不爱喝甜的,还让厨房炖银耳羹。
他继续喝,没再问了。喝完把碗递给林总管的时候,发现碗底压着一张字条。他抽出来一看,上面就两个字——“多吃。”
沈清辞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好一会儿。
不是“多喝”,是“多吃”。这字条大概不是今天写的,是早就写好了压在碗底下的,等他用完膳端银耳羹来的时候一块儿送过来。
他想起这些日子萧玦总说他瘦了,吃饭的时候会不动声色地把菜往他那边拨,吃鱼会把刺挑了再转到他面前,什么都不说,就是做。
沈清辞把字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抽屉里的字条,又厚了一点点。
傍晚,萧玦批完折子,两个人一起回凤仪宫。
走在廊下的时候,起风了。晚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沈清辞穿得单薄,缩了一下肩膀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
萧玦的手很暖,比他大一圈,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,转过头去看萧玦。萧玦没看他,目视前方,面色如常,步子不紧不慢,好像他握的不是皇后的手,而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东西。
沈清辞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没挣开。
萧玦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地面上,交叠在一起。
走到凤仪宫门口的时候,萧玦松了手。
松开的时候,指尖在他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瞬,像是想多握一会儿,又像是忘了及时收回去。
然后萧玦推开门,先走了进去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那上面还有萧玦指尖的触感,热热的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跟了进去。
晚上用膳的时候,两个人在桌前坐下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发现今天多了一道清蒸鲈鱼。他喜欢吃鱼,萧玦不喜欢——嫌挑刺麻烦。
萧玦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,放在自己碗里,开始挑刺。
挑得很仔细,小刺一根一根地拔出来,放在碟子边上。挑完了,把那块肉夹到沈清辞碗里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一句话没说。
沈清辞看着碗里的鱼肉,顿了一下。
“陛下,您不用每次都替臣挑——”
“吃你的。”萧玦打断他,又夹了一块鱼腹肉过来,继续低头挑刺。
沈清辞闭了嘴,把那块鱼肉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
有点烫。
他弯了弯嘴角。
吃完晚饭,沈清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消食。萧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,站在他身后,离他很近,近到沈清辞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温度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月光洒下来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池子里的锦鲤偶尔扑腾一下,溅起一朵小水花。
沈清辞站了一会儿,觉得有点凉,刚要转身回去,忽然感觉腰上多了一只手臂。
萧玦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。
不紧,就那么搭着,像是随意地靠过来,又像是怕他着凉。
沈清辞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了。
他往后靠了靠,后脑勺抵在萧玦的肩膀上。
萧玦的下巴抵在他头顶,呼吸落在他发间,一下一下的,很轻很慢。
就这么站了多久,沈清辞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个怀抱很暖和,暖得他不想动,暖得他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怕的。
最后是萧玦先松的手。松的时候,手指在他腰间停留了一瞬,然后慢慢滑开,像是舍不得。
“进去吧,外头凉。”萧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沉的。
“嗯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发现萧玦离他很近,近到他一抬头就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沈清辞先移开的目光,低头从他身边走过去,步子有点快。
萧玦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,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