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瑜成亲之后,萧玦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开始放权了。
不是那种“朕累了不想干了”的放权——赵嵩一开始以为是这种,吓得奏折都快拿不住了。
后来发现不是,陛下该上朝上朝,该拍板拍板,只是那些琐碎的、谁去都行的日常政务,他不想管了。
朝堂上每天那么多事,哪件都要皇帝定,皇帝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。
以前萧玦硬扛着,现在他不扛了,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扔出去,让内阁议,让赵嵩盯着,让六部分头去办。
边关的军务,以前道道奏报都要萧玦亲自看,现在他扔给兵部和贺兰铮去折腾。
各地的奏折,先经内阁筛一遍,重要的呈上来,不重要的他们自己看着办。
头几天大臣们不太适应。赵嵩拿到第一份批了“着内阁议处”的奏折,捧着愣了好一会儿。旁边的同僚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愣了。
“陛下这是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嵩把奏折合上,想了想又翻开看了看,确认自己没看错,“让议就议吧。”
议了几次,发现陛下不是试探,是真扔给他们了。
该给的权给了,该担的责还是陛下担着,出了事陛下兜底——但日常那些磨人的琐事,不用再一件一件地报到御前了。
赵嵩私下跟几个老臣吃饭,喝了两杯酒,才说了一句实在话:“陛下这是想歇歇了。”
“陛下才二十出头,就歇?”
赵嵩看了那人一眼,没接话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他想说的是,陛下不是累了。是有了更想做的事。
那些更想做的事,跟朝堂没关系。
萧玦每天依然是五更天起来上朝,这点没变。
散了朝以后变了——以前他一头扎进御书房批奏折,能从天亮批到天黑,中间随便扒两口饭,有时候忙起来饭都忘了吃。
现在散朝后他回凤仪宫。
沈清辞一般刚起不久,正坐在桌前等他一起用早膳。萧玦脱了朝服换件常服,往那儿一坐,该吃吃该喝喝,吃完饭也不急着走。
在书房里待一会儿,把内阁送来的节略翻了翻,重要的拿朱笔批一下,不重要的搁到一边。
下午如果没什么事,他就带着沈清辞去清心园逛一圈。
或者两个人在御书房里各待各的,沈清辞坐在窗边看书,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。有时候哪儿都不去,就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,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些有的没的。
沈清辞一开始不习惯。
萧玦以前多忙啊,忙得脚不沾地,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着几面。现在忽然闲下来了,天天在他跟前晃来晃去。
他看书的时候萧玦在旁边待着,他画画的时候萧玦在旁边看着,他喂鱼的时候萧玦就在后头站着。
存在感太强了。
忍了几天,沈清辞终于没忍住。
“陛下今天没事吗?”
萧玦正靠在榻上看一本闲书,闻言翻了一页,头都没抬:“没事。”
“奏折批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边关的军报呢?”
“贺兰铮在处理。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还想再问,萧玦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“朕没事做,很失望?”
沈清辞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,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,低下头继续画画。
他不是失望,是不习惯。以前萧玦忙的时候,他一个人在凤仪宫待着,安安静静的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现在萧玦天天在眼前晃,他又觉得太不真实了,像在做梦,怕哪天一醒过来又回到从前。
萧玦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,看他低着头不说话,也没再问,继续翻那本闲书。
翻了两页,又抬眼看了一下沈清辞,看他握着笔的手很稳,画的是院子里的竹子,就放心了,接着看书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清辞放下笔,把画拿起来看了看。不太满意,竹子画得太密了,透不过气来。他皱着眉看了一会儿,搁到一边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为什么忽然放权了?”
萧玦把书放下了,看着他。
“不是忽然。”
沈清辞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朕登基这些年,该做的都做了。”萧玦的语气不咸不淡的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朝堂稳了,边关也稳了。剩下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就行,朕不用事事都管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总觉得他没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。
萧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把目光移开了,拿起书继续翻。
“朕就是想多陪陪你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萧玦翻了一页书,顿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“以前太忙了,没时间陪你。现在补上。”
沈清辞低下头,把桌上那幅不满意的画拿起来,假装在看。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画纸的边缘,纸被捏出几道褶子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没说话。
萧玦也没再说话。
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。只有翻书的声音,偶尔一声,隔很久才又响一下。窗外有鸟叫,叫一阵歇一阵,不知道是什么鸟。
林总管端着茶进来,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,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画,都没说话。
他把茶放下,什么也没说,躬着身退了出去,脚步放得很轻。
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有点烫,他嘶了一声。
萧玦看了他一眼:“烫?”
“还好。”
“慢点喝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把茶杯放下晾着,等了一会儿才又端起来继续喝。
他想起以前在太傅府的时候,父亲也总跟他说“慢点喝”。那时候他不耐烦,觉得父亲管得多,喝个茶也要念叨。现在萧玦说同样的话,他听着,心里暖洋洋的。
不是话不一样,是听的人不一样了。
过了几天,萧玦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。
他把奏折搬到了凤仪宫。
不是几本,是整整一摞。林总管带着两个小太监搬了三趟才搬完,在书房里码得整整齐齐,占了半边桌子。
沈清辞看着那堆奏折,又看了看萧玦。
“陛下,您这是……”
“以后朕在这儿批。”萧玦在书桌前坐下,拿起一本奏折翻开,“省得来回跑。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想说“陛下不用这样”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也白说。这个人主意定了,谁来了也改不了,他以前又不是没见识过。
他没再说什么,把桌上自己的东西挪了挪,笔墨纸砚挪到另一边,给那堆奏折腾地方。
萧玦批奏折的时候很安静。有时候皱眉,有时候提笔写几个字,有时候拿着一本奏折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搁下,过一会儿又拿起来再看。
沈清辞在旁边看书,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萧玦。
看他眉心那道浅浅的褶子,看他握着朱笔的手指——那双手批过无数奏折,也捏过他的手腕。
这些以前在御书房也能看到。御书房的椅子比这个舒服,桌子比这个宽,光线也比这个好。但在凤仪宫看,感觉不一样。
在御书房,萧玦是皇帝。在凤仪宫,萧玦是他的。
沈清辞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他赶紧低下头继续看书,翻书页的声音有点大,哗啦一下。耳根开始发热,从耳尖一直热到耳垂,他不用摸都知道红了。
“怎么了?”萧玦没抬头,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萧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沈清辞低着头,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和红红的耳尖,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。
萧玦没追问。他看了两秒,嘴角弯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批奏折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。
萧玦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忙,沈清辞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一个人待在凤仪宫。
两个人一起用早膳,一起在书房待着,一起去清心园,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林总管有一次跟小太监感慨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:“陛下这是把奏折搬到皇后娘娘屋里去了,一天到晚黏着,分都分不开。”
小太监捂着嘴笑。
林总管瞪了他一眼:“笑什么笑,这是好事。”
确实是好事。
帝后和睦,朝堂安稳,边关太平。
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,不烫嘴,也不凉。喝下去没什么感觉,但就是离不开。
有一天傍晚,沈清辞在院子里修剪花枝。他蹲在花圃前头,拿着剪刀一根一根地挑,把枯枝败叶剪掉。
萧玦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奏折,膝盖上摊着好几本,旁边矮桌上还摞着一些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个蹲着,一个坐着,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,分不太清谁是谁的。
沈清辞剪完最后一枝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,脖子咔咔响了两声。他把剪刀放在窗台上,转过身看着萧玦。
“陛下。”
萧玦抬起头。
“您有没有后悔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把那么多事交给别人。”沈清辞说,“以前什么事都是您说了算,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也是朕说了算。”萧玦打断他,“朕只是懒得管那些琐碎的事。真正的大事,还是朕定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萧玦合上奏折,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院子里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竹林,竹叶在风里轻轻地晃,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这辈子,想要的都得到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“江山稳了,边关平了,朝堂上那些人也老实了。”萧玦顿了顿,过了两秒才接着说,“你也在这儿。”
沈清辞低下头,假装在看手里的剪刀。他的手指在刀刃上轻轻摸了一下,刀刃有点凉,激得他指尖缩了一下。
“剩下的日子,朕不想再把自己耗在奏折堆里。”萧玦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,“朕想跟你待着。”
沈清辞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
他拿着那把剪刀,站在夕阳里,站了好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吹得他袖子上的带子飘起来,一下一下地打着他的手腕。
然后他转过身,把剪刀放回窗台上,走到廊下,在萧玦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他靠着柱子,看着院子里的竹子,看着池子里的锦鲤——有两条金色的在抢食,尾巴甩来甩去的。
看着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,霞光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色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也是。”
萧玦侧头看着他。
沈清辞没看他。他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天空,嘴角弯着,弯了浅浅的一道弧。
萧玦没再说话。他看了沈清辞两秒,转过头,拿起奏折继续看。
夕阳慢慢落下去。天边的红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,从橘红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灰紫。
竹林沙沙地响,声音很轻,像在说悄悄话。池子里的锦鲤偶尔甩一下尾巴,溅起一小朵水花,啪的一声,很快又安静了。
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,一个坐在台阶上,谁都没再说话。
凤仪宫的灯火亮了起来。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把廊下照得暖洋洋的。灯影晃了晃,大概是有风吹进去了。
林总管端着茶走过来,看见这一幕,放轻了脚步。
他没进去。把茶放在廊下的矮桌上,看了那两个人一眼,又悄悄地走了。
走的时候朝身后摆了摆手,两个小太监也悄没声息地跟着退下去了。
夜色渐深,月亮从东边升了起来。不是满月,缺了一小边,月光清清凉凉地洒下来,和院子里的灯光混在一起。
萧玦把最后一本奏折合上,搁到一边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他伸手拉了沈清辞一把,沈清辞借着那道力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——袍子下摆沾了些碎草叶子,拍了几下没拍干净,他弯腰去捡。
“进屋吧,外头凉了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把那片碎叶子扔了,跟着他走进屋里。
门关上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风声,竹声,和偶尔的虫鸣。月亮挂在屋顶上头,清清淡淡的。
凤仪宫的灯火还亮着。透过窗纸,朦朦胧胧的,像一盏永远不灭的灯,隐约看到两个交缠在一起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