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天,萧玦下朝回来,换了衣裳,没去御书房,直接来了凤仪宫。
沈清辞正在院子里看那盆兰草,听见脚步声抬头。
萧玦站在院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一个轮廓,肩膀很宽,腰很直。
“换衣服,带你出去。”萧玦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御湖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“昨天去过了。”
“今天不一样。”
沈清辞没问哪里不一样,进屋换了件衣裳。出来的时候萧玦已经站在院门口等了,手里拿着件薄披风,月白色的,递给他。
“船上风大。”
沈清辞接过去,没穿,搭在手臂上。披风上有萧玦身上的味道,松木和墨混在一起的味儿,他闻到了,没说什么。
到了御湖,沈清辞才发现萧玦说的“不一样”是什么意思。湖边停着一条小船,不大,刚好坐两个人。
船身新刷了漆,桐油的味道还没散尽,船舱里铺了软垫,藏青色的,放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,还有一个小竹篮。
沈清辞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,没动。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,啪嗒啪嗒的,很轻。
“愣着干嘛?”萧玦先上了船。他上船的姿势很稳,一脚踩在船舷上,一手扶着船夫的竹篙,船晃了一下就稳住了。他站稳了,转过身,伸出手。
沈清辞看着那只手。萧玦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薄茧,是握刀握出来的。那只手停在半空中,纹丝不动,像在等什么。
沈清辞犹豫了一下,把手递过去。萧玦握住了。他的手很热,掌心干燥,把沈清辞的手整个包住了。
沈清辞被他拉上船,上船的姿势不太对,一只脚踩上去另一只脚还在岸上,船晃得厉害,他身子一歪——
萧玦的手落在他腰侧,虚虚地扶了一下,没用多大力,但那只手的位置恰好卡在他重心歪斜的方向,像提前算好了他会往哪边倒。
“坐好。”萧玦的声音在他头顶上,低低的。
沈清辞坐稳了,心跳有点快。他把披风搭在腿上,手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的。萧玦在他对面坐下来,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。
船夫撑开船,小船慢慢离开岸边,往湖心去。
湖面上的风比岸上大,呼呼的,吹得沈清辞的头发往一边飘。
他没束发,出来的时候随便拢了一下,现在碎发全吹散了,打在脸上,痒痒的。
他伸手拨了一下,又吹回来了,再拨,再回来。最后他不拨了,就那么散着。
萧玦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移开了。但沈清辞发现萧玦的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,像是想伸手做什么,又忍住了。
船往荷花深处走,两边的荷叶越来越密,越来越高,把外面的世界挡住了。
头顶是天,四周是荷叶,船在中间穿行,像走进了一个绿色的隧道。
船身擦过荷叶,发出沙沙的声音,比在岸上听的更清楚,更近,像是荷叶在耳边说话。
荷花就在手边,伸手就能够到。粉的白的,有的全开了,花瓣舒展着,像一只张开的手掌;有的还是花骨朵,鼓鼓的,顶端尖尖的,像蘸饱了墨的笔头,等着谁来画一笔。
沈清辞伸手摸了摸旁边一朵荷花的花瓣。花瓣很软,凉丝丝的,手感像缎子,又像婴儿的皮肤。
他的手指从花瓣上滑过去,花瓣颤了一下,抖落几滴水珠,落在他的手腕上,凉凉的。
他没摘,就是摸了摸。
“想摘就摘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朵花,犹豫了一下,折了。花茎断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啵”的一声,像拔开一个瓶塞。
他把花拿在手里看了看,凑近闻了闻。
没什么香味,就是一股很淡的清气味,说不上好闻不好闻,就是荷花自己的味儿,混着湖水的气息,干干净净的。
萧玦也伸手折了一朵,白的,比沈清辞那朵大一圈,放在座位旁边。
船继续往前走,荷叶越来越密,几乎要把船淹没了。
沈清辞觉得两个人像是被荷叶吞进去了,外面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绿色,无穷无尽的绿色,在头顶摇晃,在两边擦过,在船底沙沙作响。
船夫在后面撑着篙,熟练地避开莲藕的茎,但船身还是时不时被卡住,要晃两下才能过去。
沈清辞看见旁边有一个莲蓬,绿绿的,鼓鼓的,表面的孔洞像蜂窝,每一颗莲子都鼓出来一个小包。他伸手去够。
够不着。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手指离莲蓬还差一掌的距离。他又往前探了一点,船晃了一下,他的重心不稳了——
萧玦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领。力气很大,像拎猫一样把他整个人拽回来。
沈清辞的后背撞上萧玦的胸口,撞得不重,但整个人都被他拢住了。
“掉下去我不管你。”萧玦的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,低低的,带着胸腔的震动,震得沈清辞的耳根发麻。
沈清辞被他拽得往后一仰,稳住了。
他能感觉到萧玦的呼吸打在他后脑勺上,热热的,把头发吹得一拱一拱的。
他想挣开,萧玦的手没松,就那样抓着他的衣领。
“松手。”沈清辞说。
萧玦没松。又过了两秒,才慢慢放开。放开的时候手指在他后颈上蹭了一下,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。
沈清辞的脖子很敏感,被碰了一下,整个人一僵。他没回头,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。
萧玦站起来。船晃了一下,沈清辞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子,攥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萧玦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,没说什么,伸手把那个莲蓬摘了,扔在他怀里。
莲蓬掉在沈清辞腿上,沉甸甸的。他接住莲蓬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莲蓬表面疙疙瘩瘩的,摸着有点扎手,绿色的皮上带着细密的绒毛。
他把上面的莲子抠了一颗出来,莲子裹着一层白色的软壳,他用指甲剥开,露出里面嫩白色的莲子肉,圆滚滚的,像一颗小珠子。
他把莲子肉塞进嘴里。
嚼了一下,脸皱起来了。整个五官都往中间挤,眉毛拧成一团,鼻子也皱起来了,像吃了一口黄连。
“苦的。”他说,舌头都伸出来了。
萧玦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但比笑还过分。他的眼睛亮了。
“中间的芯没去,当然苦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把嘴里那口莲子咽了,苦味从舌根往上泛,他皱了皱眉,又抠了一颗,这回用指甲把莲子掰成两半,把中间绿色的芯抠出来扔掉,再把莲子肉放进嘴里。
嚼了一下,不苦了。脆脆的,有一点点的甜,还有一股清香味,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里。
他又吃了一颗。又吃了一颗。
萧玦摘了几个莲蓬丢在船舱里,咚咚咚地落在船板上。
沈清辞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旁边,摞成一摞,摞得整整齐齐的,像在搭积木。
摞到第四个的时候倒了,莲蓬滚得到处都是,有的滚到座位底下,有的滚到萧玦脚边。
他弯腰去捡,身子探出去,船又晃了。这回他没抓住东西,整个人往一边歪,重心完全偏了,眼看就要栽进水里——
萧玦伸手捞住了他的胳膊。力气很大,用力一带,把他整个人从船舷边拉过来,拉进自己怀里。
沈清辞的脸撞在萧玦胸口上,鼻子磕在他的锁骨上,酸了一下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闷哼了一声,抬手揉了揉鼻子。
萧玦低头看着他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。近到沈清辞能看清萧玦眼睛里自己的倒影——头发散着,眼眶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。
萧玦的眼睛很深,像两口井,看不到底。
“你是来赏花的还是来落水的?”萧玦问。声音不大,就在沈清辞头顶上,带着一点无奈。
沈清辞从他怀里抬起头,鼻头红了一小块,眼眶也红红的——磕的,不是哭。他瞪着萧玦。
“你先松手。”
萧玦没松。手臂环着他的腰,虚虚地拢着,没用力,但也没收回去。
他干脆在沈清辞旁边坐下了,两个人挤在一侧,船往这边倾斜了一点,但没翻。
“坐好,别乱动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被他拢着,动弹不得。
他能感觉到萧玦的手臂贴着他的腰侧,温度隔着夏天的薄衣料传过来,热得他觉得自己那一块皮肤要烧起来了。
他没挣,萧玦也没再收紧。
就这么靠着。
船慢慢往前漂,没人撑篙,就靠风和水流,慢得像时间停住了。
荷叶从两边划过,荷花在头顶摇晃,花影落在两个人身上,粉的白的,晃来晃去。
太阳从荷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光斑落在两个人身上,一小块一小块的,金黄色的,像碎金子,随着船的晃动一跳一跳的。
沈清辞安静了一会儿。他能听见萧玦的心跳,咚咚咚的,沉稳有力,就在他耳朵边上。他自己的心跳也很快,但他觉得萧玦应该听不见。
他伸手折了一朵离自己最近的荷花。粉色的,开得正好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,水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,像一颗透明的珠子。
他把花举到眼前看了看,花瓣上的水珠滴在他脸上,凉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花转手插在萧玦的衣领里。
萧玦低头看着自己领口那朵粉色的荷花,花瓣贴着他的下巴,花茎卡在衣领的缝隙里,歪歪扭扭的。他又抬头看着沈清辞。
沈清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跟平时一样,冷冷的,淡淡的。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得意,很淡,不太明显,要很近很近才能看出来。眼尾微微弯了一点,像月牙的尖儿。
萧玦把那朵花从领口拿出来,看了看,别在了沈清辞的发髻上。
动作很轻,手指穿过他的头发,把花茎插进发髻里,调整了一下角度,退开看了看,又调整了一下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,伸手去摸。指尖碰到花瓣,软软的,有点凉。他想摘下来,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。
“丑。”他说。
“不丑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过头去看荷花,只能看见半张脸。耳朵尖红了。
萧玦看着那只耳朵看了一会儿,移开了目光。
船在湖心漂了很久。萧玦摘了好多莲蓬,一个接一个地扔进船舱里,船舱里堆了一小堆,绿油油的,像一堆小鼓包。
沈清辞一个一个地剥,剥了一小碗莲子,白生生的,堆在碗里像小山一样。他自己吃一半,往萧玦嘴里塞一半。
他塞的时候不看萧玦,手伸过去,莲子递到他嘴边,眼睛看着别处。
萧玦不爱吃甜的,但莲子不甜,他就吃了。每次沈清辞的手伸过来,他都张嘴接住。
嘴唇碰上沈清辞的指尖。第一次沈清辞没反应过来,手指在他嘴唇上停留了半秒才缩回去。第二次缩得快了。
第三次直接把莲子扔他脸上。
莲子打在萧玦鼻梁上弹开,掉在船舱里,滚了两下,停在船板缝里。
萧玦看着他。沈清辞低下头继续剥莲子,剥了两颗,自己全吃了,一颗没给萧玦。嚼得很大声。
船夫在后面撑篙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但沈清辞注意到船夫的肩膀在抖,忍笑忍的。
沈清辞更气了。
太阳越来越高,湖面上开始反光,水汽蒸腾起来,远处的荷叶变得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纱。
沈清辞被晒得有点发困,眼皮开始往下坠。他靠在船舷上,头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。
萧玦看着他,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团了团,塞在沈清辞脑袋后面当枕头。
沈清辞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垫在脑袋下面,比船舷软,就没睁眼。
过了一会儿,他感觉有人把披风盖在了他身上。动作很轻。
他假装没醒。
船在湖面上漂着,没有方向,没有目的,就是漂着。
荷叶还在沙沙响,荷花还在头顶摇晃,风从水面上过来,带着湿气和香气。
沈清辞闭着眼睛,听见萧玦的呼吸声,很稳,很长,就在不远处。
回去的时候是萧玦把他叫醒的。沈清辞睁开眼,看见萧玦的脸就在面前,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萧玦睫毛的弧度。
“醒了?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眨了眨眼,慢慢坐起来。披风从他肩上滑下去,他接住了。
萧玦的外袍从他脑袋后面掉出来,他拿起来看了看,叠好,放在座位上。
他没说谢谢。船靠岸的时候,萧玦先上去,又伸手来拉他。沈清辞这回上得稳,没晃,但萧玦的手还是在他腰侧停了一下。
不是揽,只是停了一下,像是确认他站稳了才收回去。
林总管在岸上等着,看见沈清辞头上别过花的痕迹——头发上有一个压出来的凹痕,花瓣的形状。
又看见他怀里抱着一捧荷花和一堆莲蓬,嘴角抽了抽,什么都没说,伸手接了过去。
回凤仪宫的路上,沈清辞走在前面,走得比平时快。
“清辞。”
沈清辞没停。
“走那么快干嘛?”
沈清辞还是没停。但他的步子小了一点,慢了一点。萧玦两步就跟上了,走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并肩走回去,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。
沈清辞的手垂在身侧,萧玦的手也垂在身侧。两只手之间的距离,有时候近到只隔着一层空气。
走到凤仪宫门口的时候,沈清辞忽然停下来。
萧玦也停下来。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萧玦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那种被太阳照出来的光,亮亮的,碎碎的。
“陛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很开心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进去了,没看萧玦的反应。
萧玦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。
沈清辞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,平时是稳稳的,一步一步的,今天有点飘。
萧玦站了一会儿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弯得很慢,像冰裂开,一条缝一条缝地扩散。
他走进去的时候,沈清辞已经在书房里了。
他把荷花插在花瓶里,莲蓬摊在桌上晾着。
他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那些莲蓬,拿起一个看了看,又放下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,铺开,研墨。
墨磨得很慢,一圈一圈的。
他开始画。画的是荷花。不是工笔,是写意,几笔勾出荷叶的轮廓,墨色浓淡相宜,再用笔尖点几点粉色做花,散落在墨色的叶子中间。
画到最后,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”。
写完之后看了看,觉得字写得有点急,笔画比平时飘。但他懒得重画了。
他把画拿起来吹了吹墨,贴在墙上,挨着之前那幅笔洗的画。
萧玦晚上回来,看见了墙上那张新画,站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从画上移到沈清辞身上。
沈清辞在看书,坐在窗边的椅子上。
“今天高兴?”萧玦问。
沈清辞翻了一页书,头都没抬:“还行。”
萧玦看着他的发顶。沈清辞的头发还没全干,下午泛舟回来洗了澡,头发散着没束,松松地披在肩上。
萧玦走过去,把桌上那碗剥好的莲子拿起来,吃了一颗。莲子很脆,咬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是不爱吃甜的?”
“莲子不甜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又低下头继续看书。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快,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个波纹,马上就平了。
萧玦站在他旁边,一颗一颗地吃莲子。吃完了一碗,把空碗放在桌上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的一声。
“明天还去吗?”他问。
沈清辞翻了一页书:“去哪?”
“御湖。”
沈清辞没抬头。他的手停在书页上。
“再说。”
萧玦看着他翻书页的手。翻得比平时快,一页一页的。手指有一点抖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晚上临睡前,沈清辞已经躺下了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萧玦还在解衣扣,一颗一颗地解,动作很慢。屋里很安静。
沈清辞忽然开口了。
“莲蓬别摘完了。留几个过几天再去。”
萧玦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是说不去了?”
沈清辞没回答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看着帐顶。
萧玦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半张脸,看了几秒,没说话。
他脱了外袍躺下来。床微微震动了一下,沈清辞感觉到旁边的位置陷下去一块,温热的气息靠过来。
灯灭了。
黑暗中,沈清辞翻了个身,面朝萧玦的方向。他闭着眼睛,但没睡着。他知道萧玦也没睡着。
过了很久,久到沈清辞以为天快亮了,他听见萧玦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。他看着萧玦的轮廓,看不清楚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他又闭上了。
嘴角弯着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清辞发现书房桌上多了一个小竹篮。不大不小,刚好够装几个莲蓬的大小。
竹篮编得很细,每一根竹篾都打磨过,边上还编了一圈花纹。
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个竹篮看了一会儿。伸手摸了摸,竹篾凉凉的,滑滑的。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又收住了,转身去吃早膳。
林总管在旁边看着,低着头给沈清辞盛粥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沈清辞每天下午都去御湖。有时候萧玦陪着,有时候不陪。
不陪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着,看荷花,看白鹭,看水波。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走神了。
但每次萧玦陪着的时候,他们都会划船到湖心去。沈清辞摘荷花,萧玦摘莲蓬。沈清辞剥莲子,萧玦吃。
有时候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就靠在船舱里,看荷叶从头顶划过,看光斑在脸上晃,看白鹭从远处飞过。
沈清辞把每次摘的荷花都带回去,插在书房的花瓶里。
花谢了他也不扔,就放在那儿,让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桌上。林总管想帮他收拾,他说不用。
那些干枯的花瓣在桌上铺了一层,像薄薄的雪,风从窗户吹进来的时候,花瓣会飘起来,在书房里打几个旋。
萧玦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但有一天他带回来一个新花瓶,青瓷的,口很大。
他把花瓶放在桌上,把那些干枯的花瓣拢了拢,收进一个布口袋里。
沈清辞不知道那袋花瓣后来去了哪里。
有一天傍晚沈清辞从御湖回来,发现书桌上多了一幅画。
画的是荷花,画得很细,每朵花每片叶子都画到了,花瓣的纹路、荷叶的脉络,一笔一笔都很认真。
但笔法有些生涩,不像画师画的,有些地方的墨晕开了,有些地方又太干了。
他拿起来看了看。
“这画谁送的?”
林总管笑着说:“陛下画的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又低头看了看那幅画。荷花的花瓣数不对,荷叶的脉络也画错了。但能看出来画的时候很认真。
他把画卷起来压在书桌的毡子底下。压得很平。
晚上萧玦回来,沈清辞没提那幅画。萧玦也没提。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吃饭,说话,各自看书。
临睡前沈清辞忽然说了一句:“那幅荷花,我收起来了。”
萧玦正在解衣扣,手顿了一下。
“画得不好,改天让人重画一幅。”
沈清辞摇头:“不用。这个就行。”
萧玦看着他。沈清辞已经低下头去铺被子了,只能看见他的发顶。发顶有两个旋,萧玦以前没注意过。
萧玦没再说什么,脱了外袍躺到床上。
沈清辞也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落了一片朦朦胧胧的白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去吗?”
沈清辞想了想。
“去。”
“朕陪你。”
“好。”
萧玦没再说话。沈清辞翻了个身,面朝萧玦那边。他闭着眼睛,但嘴角弯着,弯着的弧度很小,但一直没放下来。
那只白鹭明天还会不会在,他不知道。荷花还能开多久,他也不知道。今年夏天过完了,明年夏天什么样,他更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他会去。
不是因为荷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