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在凤仪宫的第二个夏天。
桃树上的果子还没熟透,天就热起来了。
沈清辞怕热,这是入夏以后萧玦才发现的。今年比往年要热一些,沈清辞不说热,但萧玦发现他吃饭时胃口差了些,看书时老拿手扇风。
有一回萧玦半夜醒来,看见他把被子全蹬到脚底下去了,人缩成小小一团,只穿着单薄寝衣,额上都是细汗。
第二天萧玦就让人在凤仪宫四角各放了一座冰鉴。
林总管领着内侍们搬冰鉴的时候,沈清辞正坐在窗前看书,看见那些人进进出出,愣了一下,转头看萧玦。
“陛下,这是……”
“冰。”萧玦说,“你不是怕热?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想说臣没说过,又咽回去了。他确实没说过,但萧玦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出来的。
冰鉴搁好以后,屋里的凉气慢慢散开,沈清辞觉得身上的汗收了,整个人松快了不少。他看了萧玦一眼,萧玦坐在桌边批折子,头都没抬。
“谢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萧玦翻了一页折子,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过了几天,萧玦又让人送了一瓮酸梅汤来。不是宫里熬的那种,是派人去宫外头买的。
沈清辞喝了一口,酸甜的,冰凉的,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,舒服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林总管在旁边伺候着,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陛下说了,娘娘要是喝得惯,以后天天让人去买。”
沈清辞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,没接话,低头又喝了一口。
去年元宵节出宫的时候,他在街边小摊上多喝了两碗酸梅汤,萧玦就记住了。这个人就是这样,什么都不说,但什么都记得。
天气最热的那几天,萧玦把早朝挪到了卯时,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就把朝上了。
散朝之后折子也批得快,以前要批到下午的,现在午时之前就完事了,剩下的时间都待在凤仪宫。
沈清辞问他不回御书房吗,萧玦说那边热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凤仪宫四角的冰鉴,又看了一眼萧玦桌上堆着的折子,没拆穿他。
两个人待在一起,其实也不做什么。
萧玦批折子,沈清辞看书,偶尔说两句话,大部分时间各干各的。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翻书声和冰鉴里冰融化时轻微的滴水声。
有时候沈清辞看书看累了,会靠在椅子上闭一会儿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身上多了一件薄衫,萧玦还在批折子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有一回沈清辞醒来,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萧玦肩膀上了。他赶紧坐直了,耳朵有点红。
“臣失仪了。”
萧玦看了他一眼,“嗯”了一声,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:“不沉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萧玦是在说他靠着不沉。这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,剩下的一半要你自己想。
沈清辞低下头,把薄衫叠好放在一边,拿起书继续看。看了两页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六月中旬,萧景瑜带着王妃进宫谢恩。太子册封的典礼已经办完了,萧承衍被立了太子,萧景瑜这个当爹的倒是没什么变化,还是当他的闲散王爷。
沈清辞在凤仪宫见了王姑娘。王姑娘出了月子,气色好了很多,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,头发挽起来,看着比生孩子前丰润了些。
“小殿下呢?”沈清辞问。
王姑娘指了指林总管怀里。林总管抱着萧承衍,小心翼翼的,像是捧着一个瓷器。
沈清辞走过去看了看,孩子比刚出生时好看了不少,脸不皱了,眉眼也舒展开了,白白净净的,睡着的时候小嘴一抿一抿的。
“长得真好。”沈清辞说。
王姑娘笑了笑:“就是能睡,一天到晚睡,饿了都不醒,非得掐脚心才肯睁眼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个小团子,忽然问:“王姑娘,我能抱抱吗?”
王姑娘愣了一下,赶紧说:“当然能,殿下愿意抱是他的福气。”
沈清辞从林总管手里接过孩子,动作有点笨。
他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,手不知道放哪儿,胳膊僵着,整个人都绷着。
王姑娘在旁边指导他,手托着头,对,就是这样,别紧张。
沈清辞不紧张,但他确实紧张。孩子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,他怕用劲了勒着,不用劲又怕摔了。
萧承衍在他怀里动了动,小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,继续睡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张小脸,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。这个小东西,以后要当皇帝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萧玦那样的人当了皇帝,萧景瑜那样的人生了个儿子要当皇帝。
而他,一个入宫之前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人,现在抱着未来的皇帝。
晚上萧玦来了,沈清辞跟他说了白天的事。
“今天王姑娘带着小殿下进宫了。”
“嗯,朕知道。”萧玦脱了外袍,搭在衣架上,“景瑜在御书房坐了一会儿,又哭了一鼻子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“又哭了?”
“说舍不得孩子。”萧玦的语气带着一点嫌弃,但沈清辞听出来那底下有别的东西,“朕跟他说,孩子住宫里又不是不让他见了,想见随时可以进宫,他又哭。”
沈清辞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“陛下怎么说的?”
“朕说你再哭就把太子换成别人。”萧玦坐下来,“他就不哭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萧玦脸上那种“朕处理得很好”的表情,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过分的,但又觉得这种过分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好意。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小殿下周岁以后就住宫里,那谁来照顾他?”
萧玦想了想:“朕让母妃以前身边的一个嬷嬷来带,靠谱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又问了一句:“臣能照顾他吗?”
萧玦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臣在宫里也没什么别的事。”沈清辞说得很轻。
萧玦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什么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行。你愿意带就带。”
那天晚上,沈清辞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。他在想萧承衍满周岁以后搬到宫里来的事。
想那个孩子会走路了以后,会在凤仪宫的院子里跑,会摔跤,会哭,会被嬷嬷抱起来哄。
想那个孩子学说话的时候,会叫“父皇”,会叫“母后”——不对,没有母后,只有他这个不算母后的父后。
他翻了个身。萧玦也翻了个身,面朝他。
“没睡?”
“嗯。”
“想什么?”
沈清辞犹豫了一下,“在想小殿下的事。”
萧玦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伸手过来,把沈清辞的手握住了。
屋里没点灯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朦朦胧胧的。沈清辞看不清萧玦的脸,但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萧玦说,“有朕在。”
沈清辞在黑暗里闭了闭眼。
萧玦的手没有松开。过了一会儿,沈清辞的手指慢慢回扣过去,扣住了他的手。
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手扣在一起,搁在被子上面。
过了很久,沈清辞快要睡着的时候,听见萧玦说了一句什么。他没听清,也没问,就那么握着萧玦的手,睡了过去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。
夏天过去,秋天来了。凤仪宫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结了果子,不多,零零星星几个,林总管摘下来洗了,装在白瓷盘里端上来。
沈清辞咬了一口,酸得眯了眼。萧玦在旁边看着,没说什么,但沈清辞余光里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桃树叶子慢慢黄了,落了,铺了一地。林总管让人扫了,第二天又落一层,反反复复,扫了好多天。
秋天快过完的时候,萧承衍会翻身了。
王姑娘进宫来跟沈清辞说的,说得眉飞色舞的,比划着孩子怎么翻的,翻过去以后自己吓了一跳,哇哇哭。沈清辞听着听着就笑了。
他把这件事说给萧玦听。萧玦正在喝茶,听完放下茶杯,说了一句:“翻个身也值得高兴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发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“陛下不高兴?”
“还行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没再问了。但他知道萧玦是高兴的。
冬天来的时候,凤仪宫的地龙烧起来了。沈清辞头一年在凤仪宫过冬,不知道地龙烧起来这么暖和,暖得他晚上老踢被子。
萧玦给他盖好,过一会儿他又踢了。反复好几次,萧玦干脆把他连人带被子搂住了。沈清辞动不了,老老实实睡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萧玦的胳膊还搭在他身上,压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。他没动,就那样躺着,看着窗纸慢慢亮起来。
那一年除夕,萧玦没办宫宴。只叫了萧景瑜一家进宫,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了顿年夜饭。
萧承衍已经快八个月了,会坐会爬,满地乱爬,林总管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。
萧景瑜一边吃饭一边喊:“承衍!别爬了!回来!”萧承衍理都不理,爬得更快了。
王姑娘看不下去了,搁下筷子去把孩子捞回来。萧承衍被拎起来的时候还手舞足蹈的,嘴里咿咿呀呀的,像是在抗议。
沈清辞坐在萧玦旁边,看着这一幕,嘴角一直没放下来。
萧玦喝了口酒,忽然说了一句:“明年该办周岁宴了。”
萧景瑜愣了一下,“哥,你要给承衍办周岁宴?”
“嗯。”萧玦说,“太子的周岁宴,该办。”
萧景瑜眼圈一下子红了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,端起酒杯灌了一口。
沈清辞看着萧景瑜那样,又看了看萧玦。萧玦面无表情地吃着菜,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
但沈清辞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。萧玦这个人,从来不会“随口”说什么。
年夜饭吃完了,萧景瑜一家告辞回去。沈清辞送他们到凤仪宫门口,看着萧景瑜抱着萧承衍,王姑娘走在旁边,一家三口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萧玦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。
“看什么?”沈清辞走过去。
“看月亮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也抬头看了看。腊月三十的月亮,细细一弯,挂在西边的天上,不太亮。
“今天的月亮不好看。”沈清辞说。
萧玦没接话,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:“朕在想,明年这个时候,承衍会走路了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侧头看着他。萧玦的侧脸被廊下的灯笼照着,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说,“会跑了。”
“跑起来就不好带了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笑了一下,“不用陛下带,臣带。”
萧玦转过头看着他。灯笼的光映在他眼睛里,亮亮的。
“朕也可以带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表情,觉得这句话他说得有点认真,又有点不自在,像是在说什么不好开口的事。
“好。”沈清辞说,“陛下带。”
萧玦转回头,继续看月亮。
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风有点凉,沈清辞缩了缩脖子。
萧玦没回头,但伸手过来,把沈清辞的手握住了。他的手比沈清辞的热,握着握着,沈清辞的手就暖了。
“进屋吧。”萧玦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牵着手进了屋。
萧玦登基的第五年,春天又来了。
太庙偏殿角落里那块石碑还在。青石的,上面刻着萧玦那道圣旨的内容,“帝王可择心悦之人立后,不分性别”这句话,刻得很深,一笔一划。
偶尔有人去太庙祭祖,会绕到偏殿看一眼那块石碑。有人看完不说话就走了,有人看完叹口气,有人看完摇摇头,也有人看完站了很久。
不管他们看完什么反应,石碑都在那里。字也在那里。
沈清辞有时候会去太庙看那块石碑。不是特意去的,就是路过的时候顺道看一眼。
他也不做什么,就在石碑前站一会儿,看看那些字还在不在。字当然在,刻在石头上的字,不会跑。
但他就是要看看。看一眼,心里就踏实了。
萧承衍满周岁那天,宫里办了周岁宴。不大,就请了宗亲和几个近臣。
萧承衍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袍子,被嬷嬷抱到大殿上,抓周的时候抓了一方小印——是萧玦让人特意放上去的,一方玉印,刻着“承继天命”四个字。
萧景瑜在旁边看着,又想哭了,忍住了没哭,眼眶红红的。
沈清辞站在萧玦旁边,看着萧承衍抓着那方小印不撒手,小脸绷得紧紧的,像是谁要抢他的东西似的。
他看了一眼萧玦。萧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着,比平时弯得多一些。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低声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您笑什么?”
萧玦偏过头来看他,“朕没笑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了。但他知道,萧玦笑了,虽然死活不承认。
周岁宴散了以后,沈清辞一个人在凤仪宫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那棵老桃树又开花了,粉白色的,密密匝匝的,压得枝头都弯了。
风一吹,花瓣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发上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自己第一次入宫的时候,想起在清晖轩一个人过的那些日子,想起萧玦第一次来清晖轩的那个雨夜,想起萧玦说要立他为后的时候,想起太庙那块石碑上刻的字。
想起去年除夕萧玦说“朕也可以带”的时候那种不自在的表情。
想起刚才在周岁宴上,萧玦那个死活不承认的笑。
沈清辞站在桃树下,花瓣落了他一身。
林总管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站在院子里,喊了一声:“殿下,外头凉,进屋吧。”
沈清辞没动。
“林总管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说,明年这棵树还会开花吗?”
林总管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那棵桃树,笑着说:“会的,娘娘。桃树年年都开花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屋。
屋里,萧玦正坐在灯下看折子,听见他进来,头都没抬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慢慢喝着。萧玦继续看折子。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翻折子的声音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凤仪宫的灯亮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在一起,随着烛火轻轻晃。
沈清辞放下茶杯,忽然开口: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萧玦放下折子,看着他。
“您后不后悔?”
萧玦皱了皱眉,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立臣为后。”沈清辞说,“如果没有臣,您会有皇后,会有皇子,朝臣不会整天说三道四,宗亲也不会在背后嚼舌根。您走的路,会好走很多。”
萧玦看着他,没说话。沈清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低下头,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着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沈清辞。”萧玦叫他。
沈清辞抬起头。萧玦很少叫他全名,叫全名的时候,一般都是要说很重要的话。
“朕问你一件事。”萧玦说。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你后不后悔?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入宫?后悔嫁给朕?”萧玦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,但沈清辞听出来底下有一层东西,“如果没有你,朕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皇后,朝臣不会说三道四,宗亲也不会嚼舌根。你走的路,也不好走。”
沈清辞看着萧玦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深。
“臣不后悔。”沈清辞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萧玦看着他。
“从来没有。”沈清辞又补了一句。
萧玦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伸手过来,把沈清辞放在桌上的手拉过去,握住了。
“朕也不后悔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他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窗外的桃花还在落。廊下的灯亮着,橘黄色的,暖洋洋的,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明亮亮。
凤仪宫的书房里,那个抽屉还关着。
里面有一沓字条,有“醒了来御书房找朕”,有“今天的桂花糕不错,给你留了一块”,有“朕先睡了,你早点回来”,有“别怕,有朕在”,有“岁岁平安”,最上面是一张“帝后同心”。
那些字条会一直放在那里。也许放一年,也许放十年,也许放一辈子。
太庙的石碑也会一直在那里。青石的,刻着字,风吹不走,雨打不烂。
萧承衍长大以后,会有人告诉他,他的伯父、曾经的皇帝,把“帝后同心”四个字刻在了石碑上。
他也许会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,也许会觉得那不过是史书上的一行字。
但沈清辞想,没关系。知道有这么两个人,在一起过,就够了。
夏天的蝉鸣,秋天的落叶,冬天的雪,春天的花。日子一天一天过,一年一年过。
沈清辞有时候会想,很多年以后,他和萧玦都老了,头发白了,走路慢了,还会不会坐在凤仪宫的院子里,看那棵老桃树开花。
萧玦大概还是那个样子,不说话的时候冷冰冰的,说话的时候只说一半,问他什么都是“还行”、“不错”、“还可以”,永远别想从他嘴里听到“很好”两个字。
但沈清辞知道,他说“还行”的时候,就是很好了。
窗外的天还亮着,凤仪宫的灯也亮着。沈清辞坐在萧玦旁边,看着他批折子,看着他皱眉头,看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。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叫他。
萧玦没抬头,“嗯。”
“没什么事,就是想叫您一声。”
萧玦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沈清辞冲他笑了一下,就是很普通的笑,不大,嘴角弯了弯,眼睛里有光。
萧玦看了他两秒钟,低下头继续批折子。
但沈清辞注意到,萧玦的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沈清辞把目光收回来,拿起桌上的书,翻到折着的那一页,继续看。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风声。
烛火晃了晃,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晃,挨在一起,没有分开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