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瑜的儿子是春天快过完的时候生的。
那天沈清辞正在凤仪宫后头的小厨房里熬汤,林总管跑进来说王爷的王妃发动了,已经折腾了三个时辰还没生下来。
沈清辞手上的汤勺没拿稳,掉到了地上。
“太医去了吗?”
“去了,陛下也过去了。”
沈清辞把灶火关了,擦了手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把炉子上那盅汤带上——反正是熬给萧玦的,带过去也不浪费。
他到王府的时候,萧玦已经在正厅坐着了。萧景瑜不在,估计在后院守着。萧玦面前摆着茶,没喝,手里转着一个扳指,转得很慢。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走进去。
萧玦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腾出地方。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,把那盅汤放在桌上。
“还没生下来?”沈清辞问。
“嗯。”萧玦把那枚扳指放下又拿起来,“太医说胎位不太正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他想起王姑娘的肚子,前几个月他见过一次,大得吓人。
林总管当时还说“怕是个大胖小子”,现在想想,太大了也未必是好事。
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后院里偶尔传来几声喊叫,隔得远,听得不真切。沈清辞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凉,就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萧玦忽然开口:“你紧张什么?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“没紧张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拢在袖子里,萧玦根本看不见。这人就是随口一说。
他没搭理萧玦,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搁在膝盖上,不动了。
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,后院忽然热闹起来。有人跑着报信,脚步声噼里啪啦的。
林总管从外头探进半个身子,脸上带着笑:“陛下,殿下,生了!是个小世子,母子平安!”
沈清辞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落回去了,落得有点用力,撞得胸口闷了一下。他没动,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萧玦也没动,还是那个姿势坐着,手里的扳指不转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萧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走吧,去看看。”萧玦站起来。
沈清辞跟着站起来,又想起那盅汤,顺手提上了。
孩子刚洗完,裹在襁褓里,皱巴巴的一小团,脸通红,五官挤在一起,说不上好看。
萧景瑜趴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,看着那个小团子,嘴咧得合不拢。
“哥!”萧景瑜看见萧玦进来,声音都是哑的,“你看看,我儿子!”
萧玦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萧景瑜大概习惯了萧玦的“还行”,也不在意,扭头去看沈清辞,“嫂子,你看你看!”
沈清辞凑过去看了看。小团子这时候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,乌黑的眼珠,还没什么焦距,就那样迷迷糊糊地转了一下。沈清辞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闷了一下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沈清辞说。
萧景瑜嘿嘿笑起来,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,赶紧转过头去擦了一下。
王姑娘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,但眼睛亮亮的,看着萧景瑜那个样子,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:“别哭了,丢人。”
萧景瑜也不反驳,就在床边蹲着,一会儿看看孩子,一会儿看看王妃。
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,把那盅汤放在桌上,“给王妃炖的,趁热喝。”
王姑娘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萧玦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,看了一眼孩子,又看了一眼萧景瑜,没说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沈清辞跟在他后面也出去了。
出了王府大门,萧玦上马车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在想什么?”沈清辞问。
萧玦没回答,弯腰钻进马车里。沈清辞跟着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马车动了,晃晃悠悠的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。
“你说,”萧玦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“那孩子像谁?”
沈清辞想了想,“太小了,看不出来。鼻子有点像王爷。”
“嗯。”
萧玦又沉默了一会儿,马车拐了个弯,光线暗了一下又亮起来。
“朕在想要不要把那个孩子立为太子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太子。”萧玦重复了一遍,“朕没有儿子,萧景瑜是朕的弟弟,他的儿子算是最近的宗室血脉。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。他知道萧玦一直没有立太子,朝臣催过好几次,他都压下来了。
他以为萧玦是觉得还早,不急。现在他才明白,萧玦是在等。等萧景瑜的这个孩子生下来。
“你……早就想好了?”沈清辞问。
萧玦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很淡,但沈清辞从里面读出一点别的什么——像是“你到现在才看出来”的意思。
“太祖那一脉,到朕这里就断了。”萧玦的声音不咸不淡,“萧景瑜是宗室里最像话的,他的儿子,差不到哪去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马车继续往前走着,外头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,热闹得很。
“你不同意?”萧玦问。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说,“臣是在想,王爷知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他还不知道。”萧玦顿了一下,“明天再跟他说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又不说话了,马车一晃一晃的,沈清辞靠在车壁上,看着萧玦的脸在光线里明明暗暗的。
第二天萧玦在御书房召了萧景瑜。
沈清辞没去。是林总管后来跟他说的,说王爷进去的时候还笑嘻嘻的,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,走路都不太稳当。
“王爷说他不敢当。”林总管学萧景瑜当时的语气,“说何德何能,怕辜负圣恩,说了一大堆。”
“陛下怎么说?”
“陛下就说了一句。”林总管清了清嗓子,学着萧玦的样子,面无表情地说,“你儿子,朕看着还行。”
沈清辞听完,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王爷就不说话了,跪下磕了三个头,接了旨。”
林总管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老奴多嘴,老奴觉得陛下选这个时候立太子,也是为殿下您着想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老奴的意思是,陛下没有亲生的皇子,朝臣之前一直在催。现在立了小世子,往后就没人催陛下了,也没人会拿这事来说嘴。”林总管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,“老奴多嘴了。”
沈清辞没说什么,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。萧玦立萧景瑜的儿子,说是宗室血脉最合适,但也不全是因为这个。
没有太子,朝臣就会一直催,催到最后总会有人说——陛下你倒是生一个啊。生不了?那换个人来当皇帝也行。
萧玦把太子的事定下来,就是把那些人的嘴堵上。也是把那些人的念想断了。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棵老桃树已经落完了花,长出绿油油的叶子。
春天快过完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。
他转过身,走到书桌前,拉开那个抽屉。里面那沓字条还在,最上面是那张“帝后同心”。他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看,折好放回去。
“林总管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库房找找,有没有什么好东西,给王妃送过去。”沈清辞想了想,“再看看有什么适合小孩子的,一起送过去。”
“是。”
林总管退出去以后,沈清辞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他在想萧景瑜当爹的样子,蹲在床边又哭又笑的。
他在想那个小团子皱巴巴的脸,乌溜溜的眼睛,迷迷糊糊睁开了一只眼。
他想,那个孩子以后是要当皇帝的。会有人教他读书,教他骑马,教他怎么坐得端正,怎么说话得体,怎么批折子,怎么上早朝。
他会慢慢长成一个板板正正的人,跟他爹不一样,跟萧玦也不一样。
但他会知道一件事——他的伯父,曾经的皇帝,把“帝后同心”四个字刻在了太庙的石碑上。
晚上萧玦回来得比平时晚。沈清辞已经吃过饭了,给他留了菜,坐在灯下看书等他。
萧玦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倦意,坐下来拿起筷子,吃了几口,忽然说了一句:“萧景瑜那个混账,今天在御书房哭得朕头疼。”
沈清辞放下书,看着萧玦不太高兴的脸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他哭他的,陛下头疼什么。”
萧玦没接这话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又开口了:“朕已经让宗人府去办了,册封太子的典礼定在下个月。孩子的名字也定了,叫萧承衍。承续的承,衍生的衍。”
“承衍。”沈清辞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好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萧玦低头扒了一口饭,“景瑜取的,朕没改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萧玦这个人,嘴上说萧景瑜是混账,哭得他头疼,可孩子取名这种事,他没插手,由着萧景瑜自己定。
“这么快?”沈清辞问,“典礼下个月就办?”
“快什么,朕想了很久了。”萧玦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沈清辞,低头扒了一口饭。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别扭。
想了很久了,偏不说,非要等孩子生下来,非要等一切尘埃落定了,才轻描淡写地提一句。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叫他。
“嗯?”
“那孩子还没满月,就要当太子了。”
萧玦放下筷子,想了想,“嗯,命好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个样子,又想笑了。他没再说什么,把书合上放在一边,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,慢慢喝着。
萧玦继续吃饭,吃得不快不慢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着,把桌上的菜映得忽明忽暗。
窗外有虫叫,细细碎碎的,一声接一声。春天快过完了,夏天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