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又到了。
这是沈清辞在宫里过的第二个元宵节。去年萧玦带他出了宫,看花灯、猜灯谜、吃糖人、放花灯。
今年萧玦问他,想出宫还是想在宫里待着,沈清辞想了想,说想在宫里待着。
萧玦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。
其实沈清辞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不是不想出宫,是去年那些画面太深了——满街的花灯,河面上漂着的点点火光,萧玦站在桥上说的那些话。
他怕再去一次,那些画面会被新的覆盖掉。他舍不得。
这话他没跟萧玦说,说了显得太矫情。
傍晚的时候,林总管在凤仪宫的院子里挂了几盏花灯。不多,就七八盏,红的黄的粉的,挂在廊下,风吹过来轻轻晃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觉得比去年满街的花灯都好看。
“够吗?不够朕让人再挂些。”萧玦站在他身后。
“够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多了晃眼。”
萧玦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站在廊下看花灯,天还没全黑,花灯的光不太显,朦朦胧胧的,像隔了一层纱。
沈清辞看了一会儿,偏头看了一眼萧玦。萧玦正看着那些花灯,脸上的表情被暮色和灯光混在一起,看不太清。沈清辞多看了一眼,萧玦忽然偏过头来,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。
“看什么?”萧玦问。
“看陛下。”沈清辞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顿了一下,“陛下在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没接话,转回头继续看花灯。耳朵尖有点热,风吹过来也没用。
林总管在屋里摆好了晚膳,出来请他们进去。沈清辞转身进屋,萧玦跟在后面。桌上摆了几碟菜,还有一壶酒。
“今天喝酒?”沈清辞问。
“元宵节,喝一杯。”萧玦坐下来,倒了两杯酒。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不是去年那种甜丝丝的黄酒,是白酒,辣嗓子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萧玦看了他一眼,把自己那杯喝了,又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。
“喝不了就别喝。”
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把嘴里的辣味冲淡了,又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。这次没呛,但嗓子还是辣。
“陛下,臣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小时候,元宵节怎么过的?”
萧玦端着酒杯想了想:“跟景瑜在宫里放烟火。母妃还在的时候,会在御花园摆宴,请宗亲们来吃饭。母妃走了以后,就不摆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。萧玦也吃了几口菜,又喝了一杯酒。
“后来呢?”沈清辞问。
“后来就上朝、批折子、睡觉。”萧玦的语气不咸不淡,“没什么好过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萧玦低着头,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菜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沈清辞注意到他拨菜的动作越来越慢,最后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呢?”沈清辞问。
萧玦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现在?”萧玦说,“现在有人陪着过。”
沈清辞低下头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没尝出什么味道。
两个人又喝了几杯。萧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,沈清辞的脸红了。
不是那种红得很厉害,是耳根和脖子红了一片,脸上倒不太明显。
“你脸红了。”萧玦说。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摸了摸自己的脸,有点烫,“是风吹的。”
“屋里哪来的风?”
沈清辞不说话了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假装没听见。萧玦也没再追问,但沈清辞发现他嘴角弯了一下——很轻,很快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沈清辞看见了,心里动了一下,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,耳朵更热了。
林总管进来收拾桌子的时候,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脸,又看了一眼萧玦,什么也没说,端着碗碟退了出去。
吃完晚饭,两个人到院子里看花灯。天已经全黑了,廊下的花灯亮起来,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,一盏一盏地看过去。有一盏兔子灯,白纸糊的,红眼睛,耳朵长长的,做得不太像,但挺可爱。
“这盏谁选的?”沈清辞问。
林总管在旁边说:“陛下选的。陛下说娘娘属兔,特意让人做的。”
沈清辞回头看了萧玦一眼。萧玦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背着手,也在看那些花灯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他注意到沈清辞在看他,就偏过头来,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下。萧玦先把目光移开了,看向那盏兔子灯。
“做得不太好。”萧玦说,“将就看。”
沈清辞转回头,继续看那盏兔子灯。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,兔子肚子里透出橘黄色的光,暖融融的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宫外,萧玦给他买的那只糖兔子。
那只兔子后来化了,糖水流了他一手。萧玦说了一句“多大了还吃糖”,但还是给他买了第二只。
“清辞。”萧玦在后面喊他。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过来。”
沈清辞走过去,萧玦站在院子中间,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今天的月亮很圆,又圆又亮,挂在半空中,像一盏巨大的花灯。
“怎么了?”沈清辞问。
“看月亮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也抬头看。月亮确实好看,又圆又亮,边上有一圈淡淡的晕,像是蒙了一层纱。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月亮,谁都没说话。廊下的花灯在风里轻轻晃,投在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晃。
沈清辞看了一会儿月亮,又偷偷看了一眼萧玦。萧玦的侧脸被月光照着,线条比白天柔和了些。沈清辞想起去年在桥上,萧玦也是这样的侧脸。
“陛下,您说月亮上真有人住吗?”沈清辞忽然问。
萧玦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信?”
“小时候信。”沈清辞说,“长大了就不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长大了就知道,那都是骗小孩的。”
萧玦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也不全是骗人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有人住没人住不知道,但看着月亮的时候,心里会想一个人。这倒是真的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低下头,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。花灯的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,挨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沈清辞盯着那两团影子看了一会儿,发现萧玦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,往他这边靠了靠。不知道是真的动了,还是烛火晃的。
“陛下想谁?”他问。
萧玦没回答。
沈清辞等了片刻,抬起头,发现萧玦正看着他。
那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淡淡的,里面有什么东西,沈清辞说不清楚,但他觉得自己脸又红了,这次连耳根都烧起来了。
“陛下,别看了。”沈清辞别过脸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臣脸红了。”
“不是风吹的?”
沈清辞被噎了一下,不说话了。萧玦看着他耳根那片红,嘴角弯了一下,这次弯得比刚才多了一些。
沈清辞虽然别过脸,但余光还是看见了,心里又是一动。
萧玦转回头继续看月亮,过了一会儿,伸出手,把沈清辞的手拉过来握住了。沈清辞的手比他凉一些,被他握着,慢慢地暖了。
沈清辞没挣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手牵着手,抬头看月亮。
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久到林总管忍不住过来催:“陛下,娘娘,外头冷,该进屋了。”
沈清辞这才觉得脚冻得有点僵,跺了跺脚。萧玦没松手,拉着他进了屋。
屋里火盆烧得旺,一进门就暖了。沈清辞在火盆边蹲下来,伸出手烤火。
萧玦在他旁边蹲下来,也伸出手。两双手伸在火盆上,手指离得很近,偶尔碰一下,又分开。
碰了两三下之后,萧玦的手忽然翻过来,把沈清辞的手指扣住了,不让他抽走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萧玦没看他,盯着火盆里的炭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沈清辞就没抽。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,搁在火盆边上,炭火把他们的手指照得通红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元宵节,还在宫里过吗?”
“你想在哪儿过都行。”
沈清辞想了想:“那明年出宫。”
“行。”
“后年在宫里。”
“行。”
“大后年再出宫。”
萧玦终于偏过头来看他:“你到底想怎么过?”
沈清辞笑了一下:“轮流着过。今年在宫里,明年出宫,后年在宫里,大后年出宫。这样哪个都不耽误。”
萧玦看着他嘴角那个笑,沉默了一下,说了一句:“你高兴就行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把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烤。萧玦的手还扣着他的手,也跟着翻过来。
两只手的手心都朝着火盆,扣在一起,谁都没松开。
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,偶尔发出一声噼啪。沈清辞看着那盆炭火,觉得整个人都暖了,不只是手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玦站起来,手还拉着他的手。
“起来吧,蹲久了腿麻。”
沈清辞抓住他的手站起来,腿确实麻了,站不稳,晃了一下,整个人往萧玦身上歪了一下。
萧玦没松手,另一只手扶了一下他的腰,等他站稳了才松开,但手还是没松开。
“去睡吧。”萧玦说。手松开了。
沈清辞应了一声,去洗漱换衣裳。萧玦也去洗漱。两个人在寝殿里碰头的时候,都已经换了寝衣。
沈清辞的头发放下来,披在肩上。萧玦看了他一眼,目光停了一下才移开。
两个人都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谁都没说话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声音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问朕,看着月亮的时候会想谁。”
沈清辞侧过头看着他。萧玦闭着眼睛,烛火映在他脸上,轮廓分明。
“朕想你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“每次看月亮都想。”萧玦又说了一句。
沈清辞转回头,看着帐顶,没说话。他的手在被子里攥了攥,又松开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朦胧胧的光。
沈清辞看着那片光,想起了小时候在太傅府看月亮的那些夜晚,想起了入宫后一个人在清晖轩看月亮的那些夜晚。
那时候他以为,这辈子看月亮都是一个人了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也是。”沈清辞说,“每次看月亮,都想您。”
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半张脸。
萧玦那边没动静,过了一会儿,沈清辞感觉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。
是萧玦的手指,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,没使劲,就那样搭着。
沈清辞没有动。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,藏在被子底下,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萧玦翻了个身,面朝沈清辞这边。沈清辞感觉到他的气息,也翻了个身,面朝他。
两个人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,但能感觉到对方就在很近的地方。
“睡了?”萧玦问。
“没。”
“怎么不睡?”
“在想事。”
“想什么?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在想以后的元宵节怎么过。”
萧玦没说话。
“臣算了一下,从今年开始,到臣七十岁,还有四十多个元宵节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“一年在宫里过,一年出宫过,能轮二十多回。”
萧玦听着,没打断他。
“够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二十多回,够了。”
萧玦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谁说你只能活到七十?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“八十呢?九十呢?”萧玦的语气不咸不淡,“算少了。”
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一下,在被子里轻轻笑了一声,怕吵着人,又忍住了。
“那陛下帮臣算,算到多少?”
萧玦没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沈清辞感觉到勾着小指的那根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“算到算不动为止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的笑停在嘴角,鼻子有点酸。他没哭,但眼睛有点热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算到算不动为止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萧玦的手指还勾着他的小指,没有松开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年在桥上,朕跟你说过一句话。”
沈清辞知道是哪句。
“朕说,以后每年元宵节,都带你来。”萧玦顿了一下,“今年没做到。”
“是臣说要在宫里过的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朕知道。”萧玦说,“但朕答应了的事,没做到就是没做到。”
沈清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愣了一下。
“明年。”萧玦说,“明年出宫。把今年的补上。”
沈清辞弯了弯嘴角,在被子里点了点头,想到萧玦看不见,又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萧玦的手指在他小指上轻轻蹭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沈清辞觉得手指上那个位置有点热,把手缩回被子里,攥了攥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,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。院子里的花灯还亮着,风吹过,灯笼轻轻晃,光影在地上明明灭灭。
凤仪宫的灯还亮着,透过窗纸,朦朦胧胧的。
寝殿里,两个人面对面躺着,呼吸渐渐均匀。
这一夜,沈清辞梦见了许多年以后的事。梦里他和萧玦都老了,头发白了,走路慢了,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院子里有一棵老桃树,春天开花,秋天落叶。廊下挂着花灯,风吹过来轻轻晃。
两个人坐在椅子上,谁也不说话,但谁都不觉得冷。
萧玦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沈清辞的手也搭在扶手上,两只手挨在一起,像今晚这样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萧玦不在身边。沈清辞摸了摸旁边的位置,凉的,说明人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萧玦睡过的枕头里,闻到了淡淡的龙涎香。枕头边放着一枝红梅,新鲜折的,上面还带着露水。
沈清辞拿起那枝红梅看了看,弯了弯嘴角,没想明白萧玦是什么时候放的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被子上,暖洋洋的。
院子里的花灯还没收,在晨风里轻轻晃。
沈清辞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,把那枝红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没什么味道,但闻着闻着就又笑了。
他想,四十年后的元宵节,他还要跟这个人一起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