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今日来得早。
温言走进书房时,他已经端坐在案前,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。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。
二十岁。温言教了他整整十年。
“先生,今日天冷,学生让人备了手炉。”
太子说着,把一只铜手炉推过来。炉上刻着竹纹,和十年前温言送他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温言指尖轻拢宽大官袍袖口,神色端方平静,眼底却微微凝出一丝审慎。
“殿下有心了。不过臣不冷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风从窗缝挤进来。他下意识缩了缩手指。
太子没说话,只是把手炉又推近了几分。这一次,直接塞进了他手里。
“先生的手都凉了。”
太子的手很暖。碰到指尖的瞬间,温言像被烫了一下。
太子已经收回手,低头翻书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只有耳尖,红了一片。
“先生,今日讲什么?”
“《孟子·离娄上》。”温言端坐案前,摆正书卷,指尖平抚过纸页,恢复一贯的沉稳:“孟子曰:‘离娄之明,公输子之巧,不以规矩,不能成方圆。’殿下可知,何为规矩?”
太子抬眼极快,目光直直落定在温言脸上,不偏不避。
那双眼睛漆黑如墨,映着跳动的烛火,也映着温言的影子。
“先生教过。”太子声音很轻,“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长幼……皆有规矩。”
“既是规矩,便不可逾越。”
太子眼帘轻垂,遮住眸底一丝暗沉的执拗。
片刻后,他忽然开口:“先生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若是规矩错了呢?”
温言睫毛猛地一颤,指尖按住书卷的力道悄然加重。
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
“没什么。”太子笑意浅浅浮在唇角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,重新低头看书,“学生随口一问。”
他握着书卷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。
那日讲完课,已经是午后。
温言收拾书卷准备离开,太子忽然叫住他。
“先生。”
“殿下还有何事?”温言闻声驻足,侧身垂眸,恪守君臣礼数。
太子站在窗前,身形静立,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,逆光掩住神色,只余清挺轮廓。
“天冷了。”他说,“先生回去记得加件衣裳。”
温言躬身行礼:“臣谢殿下关心。”
走出书房时,他低垂眸凝视炉身竹纹,目光停留许久,炉身还残留着余温。
十年前,他第一次见到太子。十岁的孩子站在偌大的东宫里,眼里全是惶恐。
他蹲下身,把手里的手炉递过去。
“殿下别怕,臣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那一声“先生”,叫了十年。
回到府中,管家递上一封信。
母亲的信。末尾写着:“言儿,你已二十有八,该成家了。王侍郎家的小姐年方十八,知书达理,为娘已托人相看过了,你若有心,便回信。”
温言指尖摩挲过信纸字迹,神色平静无波,眼底却沉沉无绪。
最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。
没有回信。
窗外,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
《谢谢大家点开此文!故事慢热深情、后劲绵长,文中有任何违和之处,欢迎大家指正。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