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一个月,太子变得不太一样了。或者说,他不再掩饰了。
温言起初还能当作偶然,到后来,连自欺都做不到了。
明前龙井隔三差五送到府上。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比以往都旺。温言案前的椅子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软垫。
每一次太子都说是“顺手”“碰巧”“下人多事”。每次说这话时神色都自然从容,眼底却藏着一丝试探。
温言教了他十年,怎么会看不出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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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生,这道题学生不会。”
太子拿着一本书走过来,脚步轻缓,落座时微微侧身,视线一瞬不瞬落在温言侧脸上。
温言接过书,低头看了一眼。一道策论题,并不难。以太子的学问,不可能不会。
他抬头看太子。
太子正看着他,目光坦荡,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……殿下是在考臣?”
“学生不敢。学生是真的不会。”
“是吗?”
太子故作茫然,眼神透亮无辜:“那一定是学生忘了。先生再教一次?”
温言气息压得极轻,压下心底那点无奈的紊乱。
“这道题殿下五年前就会了。”
“是吗?”太子眨了眨眼,“那一定是学生忘了。先生再教一次?”
温言深吸一口气。
“《论语·为政》:‘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。’”
“学生知道。”太子笑了,“可学生觉得,有些东西,忘了正好可以重新学。先生教一次,学生就能记一辈子。”
温言翻书的手,微微一顿。
那天晚上,太子留他用了晚膳。
不让他站着伺候,非让他坐下。
“先生教了一天课,辛苦了。”
“殿下,这不合适。”
“怎么不合适?”太子亲自倒了一杯酒,“先生教了我十年,这十年里,先生坐着的时候都少。”
温言没有再推辞。
酒过三巡,太子忽然问:“先生,您有过心悦之人吗?”
温言执杯的手一顿。
“殿下为何问这个?”
“好奇。”太子看着他,“先生二十八岁,才学过人,品貌出众,为何至今未娶?”
“臣一心教书,无心儿女私情。”
“是吗?”太子低头笑了笑,“那先生这辈子,就没对任何人动过心?”
温言没有回答。
“殿下醉了。”他放下酒杯,“臣告退。”
他起身要走。
太子忽然伸手,他掌心滚烫,力道轻柔,却牢牢扣住他的手腕,不肯松开。
“先生。”太子的声音很轻,“我没有醉。”
温言低头看他。
烛光在太子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“殿下松手。”
“先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“殿下的问题,臣回答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臣不知道。”
太子看着他。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。握在腕上的力道没松,反而轻轻一收。
然后,慢慢松开了。
“那先生回去慢慢想。学生等得起。”
温言没有回头,快步走出了东宫。
身后,太子的声音追上来——
“先生,路上小心。”
那一夜,温言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,翻来覆去,怎么都睡不着。
窗外的风停了,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他枕边的铜手炉上。
铜手炉已经凉透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触到炉身上刻着的竹纹。
十年来,太子从一个怯生生的孩子,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。
而他这个老师,偏偏拿他没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