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温言告了病。
傍晚时分,管家来报:“大人,太子殿下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门已经被推开了。
太子脚步急促,进门第一时间扫向室内床榻,身后跟着太医。
“先生怎么病了?”他走到床前,伸手探温言的额头,仔细感受温度“不烧。那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“臣没事……”温言身子微微向内侧了侧,下意识避开触碰。
“没事怎么会告病?”太子皱眉,“先生从来不会无故缺课。”
太医躬身回话,说是劳累过度,太子紧盯脉象神色,听完才缓缓舒展眉头。
挥手让太医退下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“先生。”太子放轻语调,身子微微前倾,凑近床沿
“嗯?”
“你是真的病了吗?”
温言唇瓣抿紧,垂眸望着被褥边角,缄默不语。
太子看唇角浅浅勾起,笑意了然。
“先生是在躲我。”
“殿下多虑了。”
“先生撒谎的时候,不敢看人的眼睛。”
温言下意识抬头,正好对上太子的视线。
那双眼睛漆黑深沉。
“先生。”太子在床边坐下,隔着半步距离,分寸克制却步步逼近,“学生有些话,想跟先生说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温言指尖蜷缩攥住身下锦被。
“先生教了学生十年,教了学生很多东西。君臣之道、父子之亲、治国之术……先生教得很好,学生都记住了。”太子语气郑重,一字一句说得认真。
“可先生没有教过学生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温言喉头微滚,心底隐隐发紧。
“心悦一个人,该怎么办。”
温言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殿下——”
“先生让我说完。”太子打断他,“我今年二十岁了。朝中大臣在我这个年纪,孩子都好几个了。父皇催我选妃,催了三年。可我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温言不自觉低声发问,话音脱口便觉后悔。
“因为我有心悦的人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。
太子看着他。他也看着太子。两两相望,一室烛光缠在二人视线之间。
“那个人……”太子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,语速放得极缓,“先生应该知道是谁。”
“臣不知。”温言偏开脸,视线落向一旁烛火。
“先生知道的。”太子笑了,眼底盛满恳切,“从十年前就知道了。”
温言闭上眼。
心跳得太快。
“殿下,这不合适。”
“哪里不合适?”
“臣是您的老师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臣比您大八岁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太子摇头,神色笃定不改。
“臣是男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温言的声音有些哑了,“这不被世人所容。”
太子垂眸思索片刻,抬眼依旧执着。
“先生教过学生,为君者,当以社稷为重。可先生也教过学生,君子当从心所欲不逾矩。”
“学生不明白,如果连心悦一个人都不能承认,那当这个太子,还有什么意思?”
温言睁开眼。
烛光下,少年的眼睛明亮而炽热。
没有半分退缩。
“殿下,臣累了。”
“那先生休息。”太子站起来,起身动作放缓,“学生改日再来看先生。”
他脚步顿在门口,侧过半个身子回望床榻。
“对了,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学生送先生的手炉,先生用了吗?”
温言下颌收紧,一言不答。
那个手炉,他一直放在枕边。
太子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回答,笑意柔和,了然于心,不再逼迫追问。
“天冷了,先生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温言指尖慢慢覆上炉身竹纹,细细摩挲。炉身已经凉了,可他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。
窗外起了风。
吹得树枝沙沙作响,像极了十年来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