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温言照常去了东宫。
他站在书房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太子已经坐在案前,身姿端正,指尖轻搭书卷。
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他翻开的书卷上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神看向门口。
“先生。”
声音平淡,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温言脚步顿在门口,微微一怔。
他以为会尴尬,以为会不自在,以为太子会像昨晚那样用那双烫人的眼睛看着他。
什么都没有。
太子起身行礼,礼数周全,全程目光安分落在书页。
“先生,今日讲什么?”
温言目光扫过少年眉眼,细细捕捉异样,一无所获。
少年的脸上没有昨日那晚的炽热,没有那句“学生等得起”的执拗。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往常一样,等着老师上课。
温言收回视线,慢慢落座,紧绷的心弦悄悄松了半截,却又莫名落空。
“今日讲《贞观政要》。”
课上得很顺利。
太子提问、他回答;他讲解、太子记笔记。一切如常,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温言注意到一些细节。
太子不再盯着他看了。
以往上课,太子总是不自觉地抬眼看他,有时对上视线也不躲,反而坦然地笑一笑。
今日没有。
太子全程低着头,目光落在书卷上,偶尔提笔,落笔沉稳。眉心蹙眉全是对着书本,视线完全没有落在温言身上。
温言本该松一口气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反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先生。”
太子忽然开口。
温言骤然回神:“嗯?”
“这一段,学生不太明白。”
太子指着书卷上的一行字,仍然没有抬头。
温言微微倾身凑近案面。
两人的距离近了。他闻到太子身上淡淡的墨香,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气味。
他垂下眼,快速讲解了几句,讲完立刻退后拉开距离。
“殿下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了。”太子点头,“多谢先生。”
自始至终,他没有看温言一眼。
课讲完了,温言有条不紊收拢书卷,目光不自觉瞟向身侧之人。
“先生。”
他身形顿住,停下脚步。
“昨日的事……”
温言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口骤然一悬。
“学生想了想,是学生唐突了。”
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得不像他。
“先生是学生的老师,学生不该说那些话,让先生为难。”
温言缓缓回身,眼底藏着茫然。
太子站在窗前,背对着大半光亮,半边面容隐在阴影里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先生就当没听过吧。”太子笑了笑,笑意浅淡浮于唇角,无半分从前热忱,“学生以后不会了。”
他说“不会了”。
温言张了张嘴,唇瓣开合两下,最终无话可说。
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:“臣告退。”
走出书房时,秋风迎面扑来,带着几分凉意。
温言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,堪堪将要转头,硬生生克制住。
接下来的日子,太子果然没有再说那些话。
他恢复了从前的样子——恭敬、乖巧、守规矩。
该请安请安,该上课上课,该行礼行礼。
一切都回到了正轨。
可温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太子不再给他送手炉了。
书房里的炭火烧得不如以前旺了。温言案前的那块软垫,不知什么时候也被人撤走了。
没有人再记得他怕冷。
没有人再记得他腰不好。
温言告诉自己,这样很好。
这才是师生之间该有的样子。
可每次走进书房,看见案前空荡荡的椅子,他都会短暂失神片刻。
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。
一个月后,温言收到了一封信。
王侍郎家的亲事。
母亲在信里催得紧,说他再不回信,她就要亲自进京来替他操办了。
温言指尖反复摩挲信纸折痕,神色沉沉。
这次他没有把信放进抽屉。
他提起笔,准备回信。
“大人。”
管家在门外禀报:“太子殿下来了。”
温言手一顿,笔尖的墨滴在了信纸上,洇开一团黑。
他皱了皱眉,飞快叠好信纸,塞进袖中藏好,起身去迎。
太子站在院子里。
他穿了一件玄色的披风,衬得整个人清瘦了不少。
“先生。”
“殿下来此,可是有事?”
太子没有回答,目光落在温言袖口露出的一角信纸上,眼底掠过一丝晦暗。
“先生要回信?”
温言下意识把信纸往里塞了塞。
“家书。”
“哦。”太子若无其事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“学生今日路过,顺便来看看先生。”
路过?
东宫到温府,要穿过半个京城。
温言没有拆穿。
“殿下请进。”
他引太子进了书房,亲自倒茶。
两个人相对而坐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。
朝堂上的事、最近读的书、哪位大臣又上了什么折子。
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。
闲谈间, 温言注意到太子今日心不在焉。
好几次话说到一半,太子就盯着桌上的茶盏出神。
“殿下?”温言叫了一声。
太子回过神:“嗯?”
“殿下有心事?”
“没有。”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杯盏动作轻缓,“学生只是觉得……先生这里安静。”
温言没有说话。
安静?
太子住在东宫,什么样的安静没有?温言暗自腹诽,沉默不语。
太子坐了一个时辰,便起身告辞。
“先生留步。”
温言送他到门口。
太子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手炉……”太子没有回头,声音压得偏轻,“先生还留着吗?”
温言身子微僵,心头猛地一颤。
“……留着。”
太子静立片刻,披风被秋风微微掀动边角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抬脚走了。
温言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巷口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,太子站在他病床前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先生撒谎的时候,不敢看人的眼睛。”
那他现在呢?
他说“学生以后不会了”。
他说“先生就当没听过吧”。
他不再盯着温言看了,不再送手炉了,不再说那些越界的话了。
是放弃了吗?
温言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。
那只铜手炉,他明明每天都放在枕边。
夜里,温言坐在书案前,从袖中取出皱巴巴的信纸,望着墨团出神。
王侍郎家的小姐。
十八岁,知书达理。
他提起笔,写了几个字:“母亲大人……”
落笔寥寥数字, 然后笔尖悬在半空停下不动。
窗外的风呼呼地吹。
他放下笔,探手至枕边,稳稳捧出铜炉。
炉身已经被他的指尖磨得光滑。
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炉上刻着的竹纹上。
竹。
他忽然想起,太子十岁那年,他第一次送手炉给那个孩子。
孩子接过手炉,满眼好奇:“先生,这是什么?”
“手炉。”他蹲下身,“天冷了,拿着暖手。”
“可是先生不冷吗?”
“臣不冷。”
“那先生的手为什么是红的?”
他愣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冻得通红。
孩子小手执拗,执意将手炉推回温言掌心:“先生先暖,暖好了再给我。”
那一年,太子十岁。
那一年,温言第一次觉得,教书这件事,好像也没那么苦。
他把手炉小心翼翼安置回原处。
拿起那封写了几个字的信,反复权衡。
然后五指收拢揉烂信纸,抬手丢进桌边竹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