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又来信了。
第二封,第三封,第四封。每一封都在催婚,从王侍郎家的小姐列到赵大学士家的嫡女,恨不得把京城所有适婚女子都送到温言面前。
温言逐一抚过信纸落款,神色平淡无波,然后放进抽屉。
没有回信。
这日去东宫,太子已经在书房里静心等候了。
案上摆着茶,温热的,正好入口。书卷按温言的习惯码放着,连顺序都没错。
温言目光淡淡扫过少年,暗自留意。他已经低下头去看书了,仿佛刚才那声“先生”只是例行公事。
温言收回视线,落座伸手平展书页,心绪微微起伏。
“今日讲《史记》。”
“是。”太子应声简洁,指尖搭在书页边缘不动。
太子放下手里的书,取砚磨墨,动作有条不紊。
一切如常。守规矩,懂礼数,不越界。他把所有“不该有”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,变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学生。
温言本该高兴。
可他心底空落落的。
“先生。”
太子忽然开口。
“这一段,学生有些疑问。”他指着书卷,“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中,项王为何不肯过江东?”
“项王自刎乌江,非不能也,是不为也。”
“为何不为?”
“无颜见江东父老。”
太子执笔的手指轻轻蹭过纸面,安静思忖片刻。
“先生觉得,项王做得对吗?”
温言眸光微沉,细细斟酌措辞。
“项王做了他认为对的事。”
太子终于抬眸,黑眸牢牢锁在温言脸上。
“那先生呢?”他问,“先生做的事,是先生认为对的吗?”
温言下意识避开对视,缄默不语。
太子迅速敛去眼底探究,没有追问,低下头继续写笔记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可那句话一直在温言脑子里转。
他做的事。什么事?是教书?是守规矩?是逃开?
他不知道。
课讲完了,温言缓缓收拢书卷,心神仍陷在方才的问话里。
“先生。”太子叫住他,手探入袖口取信,信封平整完好。“母妃让转交的。”
温言接过信,收入袖中。
“臣告退。”
“先生慢走。”
太子目光依旧凝在案头书卷之上。
回到府中,温言落座后拆开信封,逐字细读。
贵妃写的,措辞客气,先是问候,再是夸他教得好,最后话锋一转——说身边有一位远房表亲,年方十九,品貌端庄,若温大人有意,可来宫中一见。
贵妃做媒,不好拒绝。
温言指尖反复摩挲信纸,眉宇间隐有为难,然后提笔回了一封短函:“暂无意婚配之事,请娘娘见谅。”
写完了,他觉得太生硬,望着落笔字迹,迟疑一瞬依旧作罢。
将信函封好,叫来管家:“明日送到宫中。”
管家应声退下。
夜里,温言坐在书案前。
窗外下起了雨。深秋的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。
他听着雨声,目光落在桌上——母亲的信、贵妃的信,并排放在一起。
两桩亲事,都是好意。
温言把信函归置进抽屉,和往日信件堆叠在一起。
厚厚一叠,像一座小山。
他关上抽屉,伸手捧起炉身,掌心贴住微凉炉壁。炉身温热,他握着它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竹纹,动作轻柔缓慢。
竹。虚心,有节,宁折不弯。
可竹子也有根。扎在土里,拔不出来。
就像有些人,扎在心里,也拔不出来。
他双目轻阖,脑海不自觉浮现旧时画面。
十年前的东宫,十岁的太子坐在他面前写字,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
他凑过去看:“这一笔写得不错。”
孩子抬起头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是先生教得好。”
然后忽然问:“先生,你会一直教我吗?”
他想起往昔,唇角不自觉牵起浅浅笑意。
“会的。殿下在一天,臣就教一天。”
温言缓缓睁眼,眼底漾开细碎怅然。
窗外雨停了。天已经全黑,书房里只有一盏孤灯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手炉,指尖不自觉收紧。
院外管家隔着窗低声问话,问他是否需要添灯、备些热茶。
外界声响打断绵长思绪,温言回过神,轻轻放下手炉。
还未平复纷乱心绪,门外传来门房通报:“大人,东宫派人送来赏花宴帖子,殿下特意为您留了席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