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事,温言向来不怎么关心。
他是太子太傅,本职是教书,不是参政。每日上朝不过是在角落里站着,听大臣们争来吵去,该点头时点头,该沉默时沉默。
但这几日,朝堂上多了一个话题。
太子选妃。
“陛下,太子殿下年已二十,东宫虚悬,当早立太子妃,以固国本。”
礼部尚书跪在金殿上,声音洪亮,满朝可闻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目光扫过群臣,最后落在太子身上。
“太子,你意下如何?”
太子出列,躬身行礼。
“儿臣听凭父皇安排。”
温言站在角落里,睫毛沉沉覆下,视线死死锁在靴面,半点不敢抬首去看殿前之人。
听凭安排。四个字,不冷不热,不推不拒。
他不知道太子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。他指腹悄悄攥紧腰间玉带,心绪暗暗悬起。
散朝后,温言往东宫走。
穿过长长的宫道,秋风卷着落叶从脚下掠过。他脚步拖沓,沿途落叶被靴尖碾过也浑然不觉,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四个字——听凭安排。
太子妃。
选妃。
立后。
这些都是迟早的事。温言从做太傅的第一天就知道,太子将来会有太子妃,会有嫔妃,会有子嗣。这是规矩,是礼法,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。
温言一直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。
老师。臣子。
仅此而已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今天听到“太子选妃”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心还是往下沉了一下。
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。
东宫书房里,太子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
“先生。”
“殿下。”
温言行了礼,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案上摆着茶,温热的。书卷码放整齐。一切如常。
可温言注意到,太子今日的脸色不太好。
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没睡好。
“殿下昨夜没休息好?”
太子抬眸看了他一眼,目光匆匆一碰便躲闪开,垂眸掩去眼底倦色。
“还好。”
温言压下心头疑虑,翻开书卷,开始讲课。
太子低头记着笔记,偶有发问,礼数周全,一举一动看着与平日别无二致。
可温言心底始终坠着一丝异样。
太子今日太过沉静了。
且他落笔写字时常短暂失神,墨点偶尔落在书页空白处。
课讲完了。
温言指尖慢条斯理收拢书卷,迟迟没有动身。
“先生。”
太子叫住他。
温言闻声回身,神色微怔。
太子坐在案前,没有站起来。他手里还握着笔,笔尖的墨已经干了,他却没有放下。
“殿下还有事?”
太子静坐片刻,才缓缓开口。
“先生今日在朝堂上,听到太子选妃的事了?”
温言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……听到了。”
“先生怎么看?”
温言看着太子。少年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只有握着笔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殿下的事,臣不便多言。”语声克制,恪守分寸。
太子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漆黑深沉,像一潭水,直直望进温言眼底。
“先生不方便说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学生换个问法。”太子抬手搁下笔杆,声响在安静书房格外清晰,“先生觉得,学生应该选谁?”
温言唇瓣抿紧,一时失语。
他应该说什么?说“殿下自行定夺”?说“臣不敢妄议”?这些都是对的,是得体的,是符合规矩的。
可他看着太子的眼睛,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。
“殿下……”温言的声音有些哑,“这不是臣该回答的问题。”
太子看着温言,目光缠在他脸上,半晌不移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淡,唇角勉强勾起,眼底没有半分笑意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太子垂下眼,“是学生问错人了。”
温言张了张嘴,终究寻不到合适的言辞。
可太子已经低下头,再次执笔,刻意将注意力落回纸面。
“先生慢走。”
温言伫立原地,静静凝望少年背影片刻。
最后转过身,脚步沉重,走出了书房。
回到府中,温言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天黑了,管家来点灯。灯亮了,管家退下。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身静坐案前,周身浸在灯火阴影里。
他拿出那只铜手炉。
炉身已经凉了。今天忘了灌热水。
温言掌心贴着冷硬冰凉的炉子,忽然想起今日太子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是学生问错人了。”
意思是——他不问了。不越界了。退回去了。
温言眼皮轻阖,眉间凝着郁色。
他想起太子今日的脸色,眼下淡淡的青黑。想起他说“还好”时垂下的眼睛。想起他硬挤出来的那个笑容。
太子没睡好。
为什么没睡好?
因为选妃的事?
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温言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今晚大概也睡不好了。
几日后,宫里传来消息。
太子妃的人选定下来了——是李尚书家的嫡女,年方十七,才貌双全,出身名门。
消息是管家从街上听来的,一回来就兴致勃勃地告诉了温言。
“大人,您说太子殿下会不会喜欢这位李小姐?”
温言正在喝茶,手里的茶盏顿了顿,茶水险些晃出盏外。
“太子的私事,不便妄议。”
管家讪讪地退下了。
温言坐在书房里,把茶盏里的茶喝完,又倒了一杯。指尖托着盏底,端着茶盏发呆。
李尚书家的嫡女。十七岁。才貌双全。
太子会喜欢她吗?
太子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任何一个女子。
太子看过的书,他都知道。太子写过的文章,他都批过。太子说过的话,他都记得。
可太子喜欢什么样的人,他不知道。
或者说,他不敢知道。
夜里,温言躺在床上。
枕边的铜手炉温热着,是管家临走前灌的热水。
他看着帐顶,翻来覆去,怎么都睡不着。
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——“太子妃的人选定了。”
定了。
尘埃落定。
温言告诉自己,这样很好。太子会有太子妃,会有自己的孩子,会有自己的家。这才是正轨,这才是该走的路。
至于那些不该说的话、不该动的心、不该有的念想——都会慢慢淡下去的。
温言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凉的。
凉得像他此刻的心。
第二日,温言照常去了东宫。
太子已经在书房里了。
看见温言进来,他抬起头,面色舒展,先前的倦意一扫而空,像往常一样说:“先生。”
温言看着他。
少年的脸上看不出喜怒,眼下没有青黑了,精神也比昨日好了一些。
他好了。
温言心头刚泛起一丝释然,转瞬又被滞涩填满。
“殿下。”温言忽然开口。
太子抬眸看他。
温言数次启唇,各类说辞在喉头打转,尽数咽回腹中——说“恭喜殿下”?说“李小姐与殿下很般配”?说“臣为殿下高兴”?
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一个都说不出来。
“……今日讲《论语》。”他仓促改换话题,语调略显干涩。
太子看了他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,转瞬隐去。
“是。”
他低下头,翻开书卷。
温言也低下头,翻开书卷。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声音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温言忽然想起,以前太子会在这个时候给他倒一杯热茶。
现在不会了。
温言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告诉自己,这样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