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妃入宫的典礼定在十一月初九。
温言本可以不去的。他是太傅,不是礼官,这种场合没有他必须出席的规矩。但太子派了人来请——“殿下说,太傅教导殿下十年,太子妃理当敬太傅一杯茶。”
温言看着来传话的小太监,眸色微敛,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滞涩,想拒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不去,显得他心虚。去,也不过是站着喝一杯茶,说几句客气话,然后离开。
他换了朝服,出门。
典礼在东宫的正殿举行。
温言到的时候,殿里已经站满了人。朝中大臣、皇亲国戚,乌泱泱的一片,按照品级站成整齐的队列。
温言的位置在文官前列,入列垂手而立,身姿端正,目光刻意放平。
太子站在正中间。
他穿了大红色的太子朝服,金冠束发,腰佩玉带。
温言教了他十年,见过他穿朝服的样子无数次,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——那个少年站在殿上,身姿笔挺,眉目沉静,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。视线落在殿上那人身上,久久无法移开。
温言忽然觉得,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太子长大。
十岁的时候,太子才到他肩膀。十五岁的时候,已经和他平视了。十八岁的时候,比他高了半个头。而现在,二十岁的太子站在殿上,目光所及之处,群臣俯首。
温言低下头,睫羽垂落,掩去眼底所有情绪。
不该来的。
太子妃入殿的时候,温言抬起头看了一眼。
李尚书家的嫡女,十七岁,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,凤冠霞帔,步伐轻盈。她低着头走到太子身边,身姿温婉,礼数周全,盈盈拜下。
太子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那个动作很轻,是一种正常的礼仪。
他看见太子的手指碰到太子妃的袖口,轻轻一托,然后收回。但温言目光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触碰,心口骤然一沉。
他飞快侧首,敛去眼底所有波澜,神色归于平静。
典礼结束后,太子妃来敬茶。
她端着一杯茶,走到温言面前,微微屈膝。
“太傅大人,殿下常说起您。说您教了他十年,是他最敬重的人。”
温言接过茶,指尖触到温热杯壁,浅浅喝了一口。
“臣不敢当。殿下天资聪颖,臣不过是尽了本分。”
太子妃笑了笑,笑容温婉得体。
“太傅大人教了殿下十年,辛苦了。以后殿下身边有臣妾,太傅大人可以放心了。”
温言端着茶盏的手倏然滞住,杯沿轻抵唇前,再无半分动作。
放心。
他有什么不放心的?
他把茶盏放下,抬手拱手,礼数周全:“臣恭喜殿下,恭喜太子妃。”
太子妃又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温言站在原地伫立不动,目光空落落在人群尽头。
温言走出东宫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深秋的傍晚来得早,风里带着凉意,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。他沿着宫道往外走,步履拖沓,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“太傅大人。”
身后有人叫他。
温言闻声转身,动作缓慢。
太子站在东宫门口,大红色的朝服还没有换下,身后是一盏刚刚点亮的宫灯,眉眼藏在明暗光影里,看不真切情绪。
“殿下还有事?”
太子静静凝望着他,目光深沉绵长,久久未语。
“天冷了。”他说,“太傅路上小心。”
温言愣身形微怔,心底骤然泛起酸涩。
他想起去年的冬天,太子也是这样站在门口,说“先生回去记得加件衣裳”。
那时候太子叫他“先生”。
现在叫他“太傅”。一字之差,隔了君臣,隔了过往。
“臣谢殿下关心。”温言浅浅行了一礼,不敢多留片刻。
身后没有声音。
他硬生生压下回望的念头,步步往前走。
回到府中,温言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管家来点了灯,又退下了。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桌上的茶已经凉了,他独坐灯前,周身寂静无声,任由冷茶搁置案上。
他拿出那只铜手炉。
他想起今天太子站在殿上的样子。大红色的朝服,金色的发冠,笔挺的身姿。
那个人已经不是孩子了。
他有了太子妃,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属于自己的路。
温言曾经以为,他会一直站在那个人身边,教他读书、教他做人、教他为君之道。但他从来没有想过,当那个人不再需要他的时候,他该怎么办。
温言把手炉轻轻放在桌上,眼睑重重阖上,掩去满眸酸涩。
脑子里全是今天那个画面——太子伸手扶太子妃,手指碰到袖口,轻轻一托。
温言觉得,那个画面会在他脑子里留很久。
正兀自心绪纷乱,门房叩门进来禀报:“大人,东宫送来帖子,太子妃娘娘说明日午后,专程登门拜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