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东宫递来太子妃次日登门的帖子,温言一整晚都睡得浅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一场拜访避不开。
大婚已过,东宫新立女主。
太子妃主动登门,是礼数,是宣告,也是旁人看不见的试探。
整整一上午,温言看似如常看书品茶,心神却始终悬着。
管家几次进院查看动静,府里下人也都安静敛行,不敢喧哗。
午饭后,管家入内轻声禀报:
“大人,太子妃娘娘的车架,已出东宫方向。”
温言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,盏内清水晃开一圈细碎细纹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应声平静,心底却沉沉起落。
他猜不透太子妃真正来意。
替太子道谢?代东宫立规矩?还是有意来打量他、试探他与太子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?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——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,袖口有些皱了。他指尖捻了捻起皱的袖口,转瞬收回手,作罢更衣的念头。
午后,太子妃准时到了。
她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,头上只戴了几支简单的珠钗,比典礼那天素净了许多。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手里捧着锦盒。
“太傅大人。”
太子妃微微屈膝,温言连忙回礼。
“娘娘客气了,请进。”
他引太子妃进了正厅,亲自倒了茶。太子妃接过茶盏,指尖圈住盏壁,视线缓缓扫过厅堂陈设。
“太傅大人的府邸很清雅。”
“简陋了些,娘娘见笑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太子妃笑了笑,“殿下常说,太傅大人是个简朴的人,不喜奢华。今日一见,果然如此。”
温言,静默听着,不接言语。
太子妃放下茶盏,手轻抬,吩咐身侧侍女上前。
“这是臣妾的一点心意,感谢太傅大人这些年对殿下的教导。”
锦盒打开,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。端砚、湖笔、徽墨、宣纸,每一件都是上品。
温言看了一眼,目光掠过盒中文物,便移开视线。
“娘娘太客气了。教导殿下是臣的本分,不敢收娘娘的礼。”
太子妃看着他,眉眼笑意浅浅,神色从容。
“太傅大人不必推辞。殿下常说,太傅大人是他最敬重的人。臣妾身为殿下的妻子,理当替殿下感谢太傅大人。”
妻子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针,轻轻地扎在温言心口。
他压下心头异样,依礼收下馈赠,拱手道:“那臣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管家上前收了锦盒。太子妃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闲话——京城的天气、温言的母亲、最近读的书。温言一一作答,回话分寸拿捏得当,客气而得体。
太子妃忽然话锋一转。
“太傅大人,殿下他……小时候是什么样的?”
温言眸光微顿,对上对方探寻的目光。
太子妃望着他,眼底藏着几分好奇,余下另有一重难言的深意,温言捉摸不透。
“娘娘怎么想起问这个?”
“臣妾嫁入东宫也有些日子了,但殿下……不太跟臣妾说话。”太子妃低下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,“臣妾想多了解他一些,又不知道该问谁。想来想去,只有太傅大人最了解殿下了。”
温言喉头微动,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。
“殿下小时候很安静。”他说,“不喜欢说话,但喜欢问问题。问完了就自己琢磨,琢磨透了才来找臣。”
“那殿下小时候喜欢什么?”
“喜欢读书,喜欢写字,喜欢一个人在御花园里喂鱼。”
“不喜欢什么?”
“不喜欢人多的地方,不喜欢被人盯着看,不喜欢——”
温言话音卡在喉间,骤然停住。
不喜欢被人催着长大。
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。
“孩童心性,时隔多年,臣记不太全了。”
太子妃等了片刻,见他不再说话,便笑了笑:“看来太傅大人真的很了解殿下。”
温言垂眸避开视线,没有回答。
他想说,了解有什么用。他了解太子的每一个习惯、每一个表情、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。
但他不了解太子现在在想什么。不了解为什么要娶太子妃,不了解为什么要叫他“太傅”,不了解为什么明明说了“学生以后不会了”,却还要让太子妃来拜访。
“娘娘,”温言放下茶盏,神色认真起来,“臣斗胆问一句,娘娘今日来,殿下知道吗?”
太子妃眼瞳微睁,稍稍意外。
“殿下知道的。臣妾出门前,跟殿下说了。”
“殿下说了什么?”
太子妃偏头略作回想。
“殿下说,‘太傅是个好人,你不要为难他。’”
温言指节慢慢绷起,泛出浅白。
好人。
他教了太子十年,就换来一句“好人”。
“臣知道了。”温言起身动作利落,已然下了逐客之意,拱了拱手,“娘娘若没有别的事,臣送娘娘出去。”
太子妃察出他神色落寞,到了嘴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。
“打扰太傅大人了。”
送走太子妃后,温言回到书房。
那套文房四宝被管家放在书案上,锦盒还没有合上。端砚乌黑发亮,湖笔笔尖细白,每一样都是好东西。
温言看了一眼,把锦盒合上,随手推至桌角,无意触碰。
他坐下来,从枕边拿出那只铜手炉。
炉身温热,是管家临走前灌的热水。他握着炉子,指尖摩挲着竹纹。
“太傅是个好人。”
好人。
温言眼皮沉沉落下,眉眼染着倦意与酸涩。
他想起太子小时候,第一次写大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急得眼眶都红了。他蹲下来,握着太子的手,一笔一划地教。
“慢慢来,不急。”
太子抬头看他,眼眶红红的,但眸光澄澈干净。
“先生会一直教我吗?”
“会的。”
温言缓缓睁眼,眼底一片黯然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。深秋的白天短,不过申时,光线就开始变淡。他没有叫人点灯,就这么坐在黑暗里,手里握着那只铜手炉。
太子已经有了新的生活,新的身份,新的人站在身边。
而他,只是一个“好人”。
一个被留在过去的好人。
温言低下头,前额轻贴温热炉壁,周身浸在暮色里。
炉身温热,但他的手指是凉的。
像他这个人一样,表面温热,骨子里是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