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,宫里照例设了宴。
温言并不想去。他借口身体不适,递了折子想告假,但折子被退了回来——皇帝亲笔批了四个字:“务必出席。”
温言看着那四个字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皇帝都开口了,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。他整冠束带,换了朝服出门。
宫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,映得整座皇城像镀了一层暖色的光。
温言走得不快,身边不时有同僚经过,拱手道一声“温大人新年好”,他一一回礼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
进了大殿,温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他的位置在文官前列,离御座不远,刚好能看清整个大殿的情形。
殿里已经坐了七八成人,三三两两地聊着天,热闹得很。温言安静地坐着,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御座旁边——太子的位置空着,人还没来。
温言收回视线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舌尖触到冷茶,眉峰微蹙,默然放下杯盏。
太子来的时候,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温言抬起头,看见太子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,腰束玉带,缓步走入大殿。他身后跟着太子妃——一袭红裙,妆容精致,嘴角挂着温婉的笑。
两人并肩而行,步伐一致。
温言目光牢牢锁在并肩的二人身上,呼吸下意识放轻,然后低下头,把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。
“太子殿下到——太子妃娘娘到——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。太子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太子妃坐在他身侧。
温言隔着人群摇摇凝望,只能看见太子的侧脸——线条冷硬,看不清眼底心绪。
太子妃侧过头,对太子说了句什么。太子淡淡颔首。
温言移开视线,不再望向主位。
宴席开始了。
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温言不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和身边的同僚碰一杯,应付几句场面话。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,举杯落盏利落,借酒压下心头纷乱。
“温大人,今天怎么喝这么多?”旁边的礼部侍郎低声问他。
温言笑了笑:“过年嘛,高兴。”
礼部侍郎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
酒过三巡,皇帝举杯祝酒,满朝齐贺。温言跟着站起来,举杯,一饮而尽。酒液辛辣,呛得他眼眶泛红。
他坐下,又倒了一杯。
“温大人。”身后有人叫他。
温言回过头,是一个小太监,低眉顺眼的,手里端着一壶酒。
“这是殿下让奴才送来的。殿下说,这是太傅大人爱喝的桂花酿。”
周遭不少朝臣、宫人瞥见这一幕,纷纷侧目,私下窃窃私语。
宴席之上单独私赠太傅私酒,这般亲近举动太过惹人口舌。
温言愣了一下,下意识望向主位。
太子正和身边的人说话,谈笑自若,目光始终不曾往这边落下分毫。
“……替臣谢殿下。”
小太监放下酒壶退下。温言看着那壶桂花酿,指尖悬在酒壶上方,迟迟没有触碰。
他还记得。
桂花酿。温言从前只在过年的时候喝一次,因为贵,他舍不得买。
太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,有一年偷偷让人送了一坛到他府上,附了一张纸条——“先生辛苦了,过年要喝点好的。”
那张纸条温言还留着。
压在抽屉最底下,和那些催婚的信放在一起。
温言倒了一杯桂花酿。
甜意落进喉咙,心底反倒泛起酸涩。
他想,太子大概已经不记得那张纸条了。
宴席过半,温言已经有六七分醉意,耳根悄悄漫上薄红,眼神渐渐朦胧。
他不该喝这么多的。他一向酒量不好,平时应酬都是点到为止。
也许是那些红灯笼太刺眼。也许是那壶桂花酿太甜。也许是太子和太子妃并肩而坐的画面,他看了太多次。
他撑着案沿缓缓起身,身形微晃,想去外面吹吹风。
走出大殿的时候,冷风迎面扑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深冬的风像刀子一样,割在脸上生疼。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,脑子清醒了一些,但脚步还是虚浮的。
“太傅大人。”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温言闻声转头,醉眼微微眯起。
太子站在大殿门口,身后是满室的灯火和喧哗。
“殿下怎么出来了?”
“看见太傅出来了,所以出来了。”
温言一时失语。
太子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在廊下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就这么站着,看着夜色里的皇城。
远处有烟花升起来,在夜空中炸开,洒下一片金色的光雨。
“先生。”太子忽然开口。
温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先生。不是“太傅”。
他转过头,直直望向身侧之人。
太子视线遥遥望向夜空,侧脸浸在烟火微光里。
“先生喝多了。”
“臣没有。”温言语声带着酒后微哑,下意识辩驳。
“先生每次喝多了,耳朵会红。”太子转过头,看着他的耳朵,“现在红了。”
温言指尖贴上耳尖,滚烫的温度真切传来。
很烫。
他垂落手臂,缄默无言。
太子黑眸沉沉凝在他面上,藏着难言心绪。
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,“你——”
“殿下。”温言慌忙出声截断。
“殿下出来太久了。”温言垂眸避开对视,“娘娘会担心的。”
太子方才到嘴边的话语尽数咽下,周身气息骤然变冷。
温言不敢看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沉默在夜色里蔓延。
“太傅说得对。”太子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学生该回去了。”
他转身干脆,没有半分留恋。
温言站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远处的烟花还在放,一朵接一朵,灿烂极了。
温言抬起头,看着那些烟花。
真好看。
他想。
可是太短暂了。
就像某些人的某些话,还没来得及听清,就散了。
温言站了很久,四肢冻的发僵,才转身走回大殿。
殿里依旧热闹,太子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正在和身边的大臣说话。太子妃侧过头,笑着对他说了句什么,他点了点头。
一切如常。
温言坐回自己的位置,拿起那壶桂花酿,倒了一杯。
然后又是一杯。
举杯不停,任由甜酒入喉消解苦闷。
散席的时候,温言身子摇摇晃晃,浑身酒气浓重。
身边的同僚搀了他一把,问他要不要叫人送。他说不用,自己能走。他甩开那人的手,踉踉跄跄地往殿外走。
冷风扑面,他打了个哆嗦,步子更乱了。
“太傅大人。”
阿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,伸手稳稳托住他失衡的身子。
“殿下让奴才送太傅大人回去。”
温言想推开他,手臂虚软无力,几番挣扎皆是徒劳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阿九没有说话,只是扶着他往前走。
温言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他为什么叫你送?”
阿九愣了一下:“谁?”
“殿下。”温言醉眼迷蒙,定定盯住小厮发问,“他为什么叫你送?”
阿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殿下不放心。”
温言怔怔伫立,眼底漫开茫然。
不放心。
不放心什么?不放心他喝多了会摔跤?还是不放心他喝多了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?
阿九扶着他出了宫门,上了马车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温言靠在车壁上,眼睑轻阖,神色疲惫。
车厢里很暗,只有偶尔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,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“阿九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殿下近来……睡得安稳吗?”
阿九短暂沉默,如实禀报:“殿下近几日夜夜难眠,常常独坐书房至三更。”
温言闻言,心头沉甸甸的。
马车在温府门口停下。阿九扶着他下了车,管家迎出来,连声道谢。阿九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温言站在门口,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除夕的月亮很细,像一道浅浅的划痕,挂在天上,冷冷清清的。
温言看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管家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外头冷,进屋吧。”
温言点了点头,脚步拖沓,满身寒凉走进了宅子。
他想,今夜过去,一切又回到原样。
太子还是太子,太傅还是太傅。
他还是会在东宫的书房里,和那个人隔着案几相对而坐。
那个人还是会叫他“太傅”。
而他,还是会假装那声“先生”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屋外,烟阿九送温言回府后,回到东宫复命。
“殿下,温大人送到了。”
他坐在书房里,桌上摊着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字,又划掉了。纸篓里多了好几团纸。
“他怎么样?”
“喝多了,但还清醒。说了几句话。”
太子抬起头:“什么话?”
“温大人问,殿下为什么让奴才送。”
太子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奴才说,‘因为殿下不放心。’”
太子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那张纸。
阿九退下了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。这一次,没有划掉。
“先生,新年快乐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折起来,放进抽屉。
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这样的纸了。每一张都写着同一句话,每一张都没有寄出去。
他关上抽屉,吹灭了灯。
窗外,烟花已经散了。
新的一年,开始。
他抬手唤来门外值守小厮,低声吩咐:“明日一早,备一坛上等桂花酿,悄悄送往温府,不可声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