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品页
十年温书第9章 除夕
146 段

第9章 除夕

146 段

除夕那天,宫里照例设了宴。

温言并不想去。他借口身体不适,递了折子想告假,但折子被退了回来——皇帝亲笔批了四个字:“务必出席。”

温言看着那四个字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皇帝都开口了,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。他整冠束带,换了朝服出门。

宫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,映得整座皇城像镀了一层暖色的光。

温言走得不快,身边不时有同僚经过,拱手道一声“温大人新年好”,他一一回礼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

进了大殿,温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
他的位置在文官前列,离御座不远,刚好能看清整个大殿的情形。

殿里已经坐了七八成人,三三两两地聊着天,热闹得很。温言安静地坐着,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御座旁边——太子的位置空着,人还没来。

温言收回视线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
舌尖触到冷茶,眉峰微蹙,默然放下杯盏。

太子来的时候,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
温言抬起头,看见太子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,腰束玉带,缓步走入大殿。他身后跟着太子妃——一袭红裙,妆容精致,嘴角挂着温婉的笑。

两人并肩而行,步伐一致。

温言目光牢牢锁在并肩的二人身上,呼吸下意识放轻,然后低下头,把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。

“太子殿下到——太子妃娘娘到——”

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。太子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太子妃坐在他身侧。

温言隔着人群摇摇凝望,只能看见太子的侧脸——线条冷硬,看不清眼底心绪。

太子妃侧过头,对太子说了句什么。太子淡淡颔首。

温言移开视线,不再望向主位。

宴席开始了。

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温言不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和身边的同僚碰一杯,应付几句场面话。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,举杯落盏利落,借酒压下心头纷乱。

“温大人,今天怎么喝这么多?”旁边的礼部侍郎低声问他。

温言笑了笑:“过年嘛,高兴。”

礼部侍郎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

酒过三巡,皇帝举杯祝酒,满朝齐贺。温言跟着站起来,举杯,一饮而尽。酒液辛辣,呛得他眼眶泛红。

他坐下,又倒了一杯。

“温大人。”身后有人叫他。

温言回过头,是一个小太监,低眉顺眼的,手里端着一壶酒。

“这是殿下让奴才送来的。殿下说,这是太傅大人爱喝的桂花酿。”

周遭不少朝臣、宫人瞥见这一幕,纷纷侧目,私下窃窃私语。

宴席之上单独私赠太傅私酒,这般亲近举动太过惹人口舌。

温言愣了一下,下意识望向主位。

太子正和身边的人说话,谈笑自若,目光始终不曾往这边落下分毫。

“……替臣谢殿下。”

小太监放下酒壶退下。温言看着那壶桂花酿,指尖悬在酒壶上方,迟迟没有触碰。

他还记得。

桂花酿。温言从前只在过年的时候喝一次,因为贵,他舍不得买。

太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,有一年偷偷让人送了一坛到他府上,附了一张纸条——“先生辛苦了,过年要喝点好的。”

那张纸条温言还留着。

压在抽屉最底下,和那些催婚的信放在一起。

温言倒了一杯桂花酿。

甜意落进喉咙,心底反倒泛起酸涩。

他想,太子大概已经不记得那张纸条了。

宴席过半,温言已经有六七分醉意,耳根悄悄漫上薄红,眼神渐渐朦胧。

他不该喝这么多的。他一向酒量不好,平时应酬都是点到为止。

也许是那些红灯笼太刺眼。也许是那壶桂花酿太甜。也许是太子和太子妃并肩而坐的画面,他看了太多次。

他撑着案沿缓缓起身,身形微晃,想去外面吹吹风。

走出大殿的时候,冷风迎面扑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深冬的风像刀子一样,割在脸上生疼。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,脑子清醒了一些,但脚步还是虚浮的。

“太傅大人。”
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
温言闻声转头,醉眼微微眯起。

太子站在大殿门口,身后是满室的灯火和喧哗。

“殿下怎么出来了?”

“看见太傅出来了,所以出来了。”

温言一时失语。

太子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在廊下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就这么站着,看着夜色里的皇城。

远处有烟花升起来,在夜空中炸开,洒下一片金色的光雨。

“先生。”太子忽然开口。

温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先生。不是“太傅”。

他转过头,直直望向身侧之人。

太子视线遥遥望向夜空,侧脸浸在烟火微光里。

“先生喝多了。”

“臣没有。”温言语声带着酒后微哑,下意识辩驳。

“先生每次喝多了,耳朵会红。”太子转过头,看着他的耳朵,“现在红了。”

温言指尖贴上耳尖,滚烫的温度真切传来。

很烫。

他垂落手臂,缄默无言。

太子黑眸沉沉凝在他面上,藏着难言心绪。

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,“你——”

“殿下。”温言慌忙出声截断。

“殿下出来太久了。”温言垂眸避开对视,“娘娘会担心的。”

太子方才到嘴边的话语尽数咽下,周身气息骤然变冷。

温言不敢看他。
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沉默在夜色里蔓延。

“太傅说得对。”太子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学生该回去了。”

他转身干脆,没有半分留恋。

温言站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
远处的烟花还在放,一朵接一朵,灿烂极了。

温言抬起头,看着那些烟花。

真好看。

他想。

可是太短暂了。

就像某些人的某些话,还没来得及听清,就散了。

温言站了很久,四肢冻的发僵,才转身走回大殿。

殿里依旧热闹,太子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正在和身边的大臣说话。太子妃侧过头,笑着对他说了句什么,他点了点头。

一切如常。

温言坐回自己的位置,拿起那壶桂花酿,倒了一杯。

然后又是一杯。

举杯不停,任由甜酒入喉消解苦闷。

散席的时候,温言身子摇摇晃晃,浑身酒气浓重。

身边的同僚搀了他一把,问他要不要叫人送。他说不用,自己能走。他甩开那人的手,踉踉跄跄地往殿外走。

冷风扑面,他打了个哆嗦,步子更乱了。

“太傅大人。”

阿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,伸手稳稳托住他失衡的身子。

“殿下让奴才送太傅大人回去。”

温言想推开他,手臂虚软无力,几番挣扎皆是徒劳。
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
阿九没有说话,只是扶着他往前走。

温言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
“他为什么叫你送?”

阿九愣了一下:“谁?”

“殿下。”温言醉眼迷蒙,定定盯住小厮发问,“他为什么叫你送?”

阿九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殿下不放心。”

温言怔怔伫立,眼底漫开茫然。

不放心。

不放心什么?不放心他喝多了会摔跤?还是不放心他喝多了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?

阿九扶着他出了宫门,上了马车。
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温言靠在车壁上,眼睑轻阖,神色疲惫。

车厢里很暗,只有偶尔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,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
“阿九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在。”

殿下近来……睡得安稳吗?”

阿九短暂沉默,如实禀报:“殿下近几日夜夜难眠,常常独坐书房至三更。”

温言闻言,心头沉甸甸的。

马车在温府门口停下。阿九扶着他下了车,管家迎出来,连声道谢。阿九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
温言站在门口,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除夕的月亮很细,像一道浅浅的划痕,挂在天上,冷冷清清的。

温言看了很久。

“大人,”管家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外头冷,进屋吧。”

温言点了点头,脚步拖沓,满身寒凉走进了宅子。

他想,今夜过去,一切又回到原样。

太子还是太子,太傅还是太傅。

他还是会在东宫的书房里,和那个人隔着案几相对而坐。

那个人还是会叫他“太傅”。

而他,还是会假装那声“先生”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
屋外,烟阿九送温言回府后,回到东宫复命。

“殿下,温大人送到了。”

他坐在书房里,桌上摊着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字,又划掉了。纸篓里多了好几团纸。

“他怎么样?”

“喝多了,但还清醒。说了几句话。”

太子抬起头:“什么话?”

“温大人问,殿下为什么让奴才送。”

太子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
“奴才说,‘因为殿下不放心。’”

太子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那张纸。

阿九退下了。

他拿起笔,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。这一次,没有划掉。

“先生,新年快乐。”

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折起来,放进抽屉。

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这样的纸了。每一张都写着同一句话,每一张都没有寄出去。

他关上抽屉,吹灭了灯。

窗外,烟花已经散了。

新的一年,开始。

他抬手唤来门外值守小厮,低声吩咐:“明日一早,备一坛上等桂花酿,悄悄送往温府,不可声张。”

已读完:第9章 除夕

本章讨论0 条讨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