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言已经有七天没有去东宫了。
温母来了之后,他一连忙了好几日——陪母亲吃饭、陪母亲逛京城、陪母亲去寺庙进香。温母嘴上说“你忙你的”,但眼神里全是不舍。她难得来一次京城,温言不忍心冷落她。
等终于把母亲和温婉都安顿好,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整整七天没有见到那个人了。
七天。
以前太子去行宫避暑,他们曾有一个多月没见面。但那时的分别和现在不同——那时候他知道太子会回来,会坐在书房里,会叫他“先生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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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清晨,温言出门买书。
他常去的那家书铺在鼓楼大街,掌柜的是个白头发的老人,每次都会给他留几本新到的孤本。温言每个月去一两次,已经成了习惯。
今日天晴,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上,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温言走得不快,心里想着过几日回东宫上课的事——该讲哪一卷书,该布置什么功课。
他正在心里默着书单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开道的吆喝声。
“回避——”
温言往路边走了两步,抬头望去。
一辆马车正从街对面驶来。玄色的车帷,金色的流苏,车身上刻着东宫的徽记。
他认得那辆车,认得车帘上绣着的五爪龙纹,认得车前开道的那些侍卫——每一个他都见过。
他想转身离开,但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太子的半张脸。那一瞬间,温言看见了他的漆黑、沉静的眼睛。
“太傅。”太子掀开车帘,声音平淡,“这么早出门?”
温言行礼:“殿下。臣出来买书。”
“买什么书?”
“几本旧籍。臣托掌柜留的。”
太子点了点头。他没有放下车帘,就那么看着温言。
温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。
“殿下这是要去哪里?”
“去城外。”太子说,“带太子妃去进香。”
温言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进香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,温婉问他去哪里,他说去鼓楼大街。
温婉又问今天是什么日子,他说初九。
初九。宜出行,宜进香,宜嫁娶。
“太傅。”太子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上车吧,送你一程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温言说,“臣走路过去,不远。”
“外面冷。”
“臣不冷。”
太子看着他,没有坚持。
“那太傅路上小心。”
车帘放下,马车缓缓驶动,从温言身边经过。
风吹起车帘的一角,他看见太子妃坐在太子身侧,穿着一件绯红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的步摇,侧脸温柔而端庄。
温言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渐渐远去。
“客官,借过借过——”一个小贩推着板车从他身边挤过去,撞到了他的肩膀。
他走进旁边的一条巷子。
巷子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两边是高高的墙壁,把阳光挡在外面。
马车已经走远了,没有人看见他。但他就是觉得需要一面墙靠着,不然他可能会站不稳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——太子掀起车帘,露出半张脸,说“太傅”。
温言睁开眼,看着头顶那一条细细的天光。
七天没见。他想说很多话——殿下最近好吗,吃得好吗,睡得好吗,眼下怎么又青黑了。
但这些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。因为他没有立场说。他是太傅,不是先生。是臣子,不是……不是那个人。
头顶那一条天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,他走出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往书铺的方向走去。
书铺的掌柜看见他,笑着说:“温大人,今天来晚了,我还以为您不来了。”
“路上耽搁了。”温言说。
掌柜把留好的书递给他,又随口问了一句:“温大人方才在街上遇见东宫的车驾了?我听外面吵得很。”
“遇见了。”温言接过书,没有多说。
“太子殿下对温大人真是敬重。”掌柜感慨道,“每次来都问您有没有来过,买了什么书。”
温言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经常问?”
“是啊。”掌柜说,“上个月还问过一次呢。”
上个月。那时候太子已经改口叫他“太傅”了,已经不怎么跟他说话了,已经和太子妃并肩而行了。
“温大人?”掌柜叫他。
“没事。”温言付了钱,拿着书走出了书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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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的是,那辆马车并没有走远。
出了鼓楼大街,太子让车驾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,停了下来。
“殿下?”太子妃有些不解。
“等一会儿。”太子说。
他没有解释等什么。太子妃也没有再问,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。
过了一会儿,阿九快步走回来,在车窗外低声禀报:“殿下,温大人进巷子了。”
太子掀开车帘:“哪条巷子?”
“鼓楼大街西边的夹道。温大人进去后,一直没出来。”
“他在里面做什么?”
“奴才不敢靠太近。”阿九说,“但温大人看起来……不太好。”
“继续看着。他出来之后,跟着他,确保他平安回府。”
“是。”
太子妃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殿下,太傅大人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太子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车帘的手指微微泛白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马车重新驶动,往城门的方向去。
太子妃坐在他身侧,偷偷看了他一眼。他的侧脸很冷,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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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言回到府中,把书放在书房里。
他没有翻开任何一本,只是坐在案前,看着窗外发愣。
温婉端着一碗汤进来,放在他面前。
“哥,御膳房又送汤来了。”
温言看着那碗汤。
这几天,每天都会有一盅汤送到府上。有时是鸡汤,有时是鱼汤,有时是银耳莲子羹。送汤来的人穿着御膳房的衣裳,但问是谁送的,只说“上面让送的”。
“哥,到底是谁送的啊?”温婉歪着头问。
温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猜不到吗?”
他猜得到。但他不敢确认——因为如果真的是那个人,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
“哥?”温婉叫他。
“放着吧。”温言说,“我一会儿喝。”
温婉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,转身走了。
那碗汤还冒着热气,白雾袅袅地升起来,在空中打了个旋儿。
他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。
鸡汤里加了红枣、枸杞、党参,熬了很久,汤色金黄,味道很醇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有一次在东宫讲课,讲到一半咳嗽了几声。第二天,太子就让人送了一罐秋梨膏到府上,附了一张纸条——“先生要注意身体。”
那张纸条他留了很久。
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。
就像很多东西一样,不知不觉就不见了。
东宫的书房亮着灯。
阿九站在太子面前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太子听完,只问了一句。
“他在巷子里站了多久?”
“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太子坐在案前,他想起今天早上掀开车帘时看见的温言——瘦了,眼下有青黑,站在那里,摇摇欲坠。
他本来不想停车的。
他知道温言今天出门,知道他会走鼓楼大街,知道他会经过那条路。他特意选了这条路出城,不是为了偶遇,只是为了看一眼。
看一眼他好不好。
一眼就够了。
先生,你瘦了。
太子回到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先生,今天见到你了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折起来,放进抽屉。
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这样的纸了。
每一张都写着一句话。
每一张都没有寄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