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些日子,皇宫里气氛明显沉了下来。
皇帝接连几日没有临朝,太医院的人天天往御书房跑,进进出出皆是步履匆匆。
朝堂上下私下议论不断,有人说皇帝只是偶感风寒,静养几日便能恢复;也有人暗自忧心,说龙体损耗太久,恐怕撑不过这个寒冬。
唯有太子,依旧沉稳如常。
他日日按时入宫请安,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心绪。回东宫后,照旧伏案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,只是所有人都能隐约察觉——太子变了。
从前他批阅奏章,尚有斟酌犹豫之时。遇上棘手的事,会搁置一两日,反复权衡利弊、查阅旧档,力求周全稳妥。
可这几日,他批折极快。
看不出丝毫潦草敷衍,尽是杀伐果断。
当日递上来的公务,当日尽数了结。该驳回的绝不留情,该准行的干脆利落,字字落地,不留半点含糊余地。
文武百官看得心惊,却无人敢多言。
温言在翰林院值房听着众人闲谈,默默静坐许久。
他心里清楚。
太子早已不需要他手把手教导课业、提点朝政了。
十年授课,他教的是书、是理、是君臣之道。
如今储君羽翼丰满,心性、眼界、手段,早已远超常人。
这日散朝,百官陆续退去,太子绕过一众朝臣,径直快步拦在温言身前。
“太傅,留步。”
温言驻足回身行礼:“殿下。”
“随我去你的值房一趟。”太子话音落下,不等温言开口推辞,率先抬脚引路。
太子没有去熟悉的东宫书房,反倒随他来了翰林院值房。进门落座,他随手将厚厚一叠奏折摊在桌面上。
“父皇卧病,无法理政。自今日起,朝中大小事务,由本宫全权处置。”
他抬眼看向温言,语气坦然笃定。
务,由本宫全权处置。”
他抬眼看向温言,语气坦然笃定,目光牢牢锁着对方眉眼,暗藏私心:“这些是近三日的要紧折子,太傅帮我再审一遍。看看有没有疏漏、不妥之处。满朝文武的见解本宫都懒得细看,唯独信太傅一人的判断。“
温言闻言,伸手接过奏折,低头逐份细看。
他看得极慢,字字斟酌,不敢有半点马虎。翻到其中一份地方官员的述职请批折子,他指尖一顿,点在落款处。
“殿下,这份批得太轻了。”
太子顺势俯身凑到案边,胳膊堪堪挨上温言小臂,距离近得能闻见对方身上墨香:“哦?此话怎讲。”
“这名地方官不是无心失职,是故意消极怠政、敷衍搪塞朝廷。”
温言条理清晰,缓缓分析,“去年同款灾情报备折子,户部前后驳回三次,次次明确指出疏漏所在。可他三次修改,只改皮毛字句,核心弊病半点不改。”
“他心里清楚规矩,却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,拿细微改动糊弄朝堂,本质是在消耗朝廷公信力。”
太子眸光微沉:“依太傅之见,该如何处置?”
“当众申饬,记入考功档案。”温言语气沉稳,“不必重罚降职,但必须敲山震虎。要让朝野上下都知道,殿下眼明心亮,谁想糊弄敷衍、阳奉阴违,绝无可能蒙混过关。”
太子闻言微微颔首,提笔在原有批复后,补写了一段严谨惩戒批注。
写完没有自行收卷,反倒把纸面凑到温言眼前:“你再看看。哪里不合心意,当着我的面改了便是。
温言扫过新增字迹,分寸得当、威慑十足,当即点头:“这般刚好,有理有据,既立了规矩,又不失宽仁。”
太子嗯了一声,继续递来下一份折子,二人一评一批,慢慢梳理。
一晃便是一下午,天色彻底沉暗,暮色铺满值房。
屋内烛火摇曳,光影落在二人身上,静谧安稳。
太子放下手中笔,微微靠在椅背上,静静看着身侧低头整理奏折的温言,忽然开口。
“太傅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从前本宫独自批折,太傅从不插手。”太子轻声发问,“今日为何愿意帮本宫一一细审?”
温言动作一顿,如实回道:“从前殿下尚未全权理政,朝政自有圣裁。臣身为讲师,无资格妄议朝堂公务。”
“那现在就有资格了?”太子追问。
温言抬眸,坦然对上他的目光:“是殿下托付臣审阅。殿下信臣,臣便尽心。”
太子看着他澄澈坦荡的眉眼,心头微动,却没有再接话,指尖点了点桌上另一份奏折。
“这份,你怎么看?”
温言拿起细看,一眼便看见了落款——礼部尚书,李崇远。
折子内容很简单:恳请朝廷增加商税,充盈国库,以补宫内用度、赈灾开支。
温言看完,当即摇头。
“臣以为,万万不可。”
太子眸色微深:“说说你的理由。李崇远此折,看着合情合理,为国库着想。”
“看似为国,实则扰民。”温言条理分明,徐徐拆解,“民间商贾,本就是层层周转营生。商税一加,商户利润变薄,绝不会自己承担损耗。”
“最终所有上涨的税负,都会转嫁到物价之上。米面粮油、日常杂物尽数涨价,富商无伤大雅,真正吃苦的,是底层寻常百姓。”
“国库一时看似充盈,实则损耗民生根基,得不偿失。短期有利,后患无穷。”
太子静静听着,眼底笑意微显。
他所想的,和温言分毫不差。
抬手落笔,干脆利落下了两个字:不准。
没有多余铺垫,没有冗长解释,强势驳回。
温言看着那利落决绝的批复,心里一动,忍不住轻声反问。
“殿下,这些利弊得失,您心里明明看得通透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为何还要特意让臣逐一过目、说出见解?”
太子抬眸望他,目光认真而坦诚。
“因为本宫想确认,太傅与本宫所思所想,是否一致。”
温言微微一怔:“若是不一致呢?”
“那就争。”
太子语气平静,却带着绝对的笃定。
“朝堂理政,最怕上下趋同、无人直言。本宫身边,不需要事事附和的应声虫。”
“政见不同,便可辩论、可以商榷。对错理越辩越明,政令越争越稳。”
温言愣了片刻,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。
调侃之心忽起。
“臣如果做应声虫,殿下打算怎么办?。”
“哦?”
太子缓缓逼近温言,目光灼灼。
“先生要是有此觉悟,我倒是省事了。”
“先生以为呢?”
温言内心后悔不已,连忙作揖行礼,“臣绝不做那应声虫。”
“本宫知晓。”太子低头继续翻折,声音正色道,“所以,本宫需要你一直在。”
不需要刻意辅佐,不需要刻意周全。
只是前路风雨飘摇、大权在握之时,他需要这个最懂他、最敢驳他、最能与他势均力敌的人,站在身侧。
夜色深浓,温言从皇宫回府时,早已夜深人静。
阿福准时端来一碗热汤,依旧是他多年不变的口味——清淡无姜,带着一丝浅浅回甘。
温言感慨,太子早已独当一面,不需他半点教导辅佐。
可哪怕不再授课、不需提点,他依旧需要自己。需要他并肩而立,共理风雨,共掌朝堂。
次日清晨,温言如常到翰林院值房。
刚推门进屋,一眼便看见桌角多了一盆崭新的绿植。
青翠鲜活,长势喜人。
正好摆在原有那盆绿植身侧。
一左一右,两两相对,整整齐齐。
原先那盆,是太子早年所赠。
如今这盆新的,亦是他送来的。
左右皆是他。
温言静静看着两盆并肩的绿植,心头暖意缓缓漫开,沉默落座,翻开堆积的奏折。
没过多久,阿九奉茶入内,轻声传话。
“温大人,殿下吩咐,公务虽重,您也不必日日熬到深夜,量力即可,莫要伤身。”
温言头也没抬,执笔书写意见:“知晓了。”
嘴上应着,手上分毫未歇。
这日夜里,他依旧守在值房,熬至夜深。
每一份奏折,他都逐字细读,反复推敲,将自己所见利弊、增补建议、规避隐患,一一详细写在附页,夹入折中。
太子看不看、用不用,是太子的决断。
但尽心辅佐、直言献策,是他的本心。
夜色静谧,烛火长明。
无人知晓,方才太子曾悄悄来过。
他立在门外廊下,静静看了许久。
看灯下那人伏案落笔、一丝不苟;看桌角两盆绿植两两相依、安稳如初。
眼底温柔缱绻,却终究没有推门打扰,悄然转身离去。
阿九紧随其后,小声疑惑:“殿下,都到门口了,不进去看看温大人吗?”
“不必。”太子脚步未停,淡淡开口,“他写的所有增补意见,本宫都看过了。”
阿九一愣:“那殿下怎么从不跟温大人提及?”
“不说。”
太子眸色浅浅,藏着细碎笑意。
“说了,他往后便不肯这般尽心落笔了。”
他的先生素来谨慎克己,最怕逾矩、怕添麻烦、怕被特殊对待。
唯有悄无声息的认可,才能让他安心坦荡,始终并肩。
温言从头到尾,都不知道太子深夜来过。
待他写完最后一页附言,抬手正要添茶,却发现桌角静静摆着一盏温热的新茶。
茶香清冽,是他最爱的龙井。
温言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,恰到好处。
他心知肚明,是谁悄悄送来。
窗外皓月当空,清辉洒满窗棂。
温言没有抬头望月,只是静静握着温热茶盏,眼底悄悄弯起一丝温柔笑意。
风雨前路,大权在手。
你无需我教,我无需你护。
但我们,始终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