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之后,文武百官陆续散去。
温言顺着大殿回廊慢慢往外走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。
“温太傅,请留步。”
温言脚步一顿,回头看去。
是礼部尚书李崇远,太子妃的生父。年过半百,鬓角花白,看着总是一脸和气,眼底却藏着老臣的精明算计。
他和这人素来没什么私交,朝堂之上顶多点头致意,算不上熟络。
“李大人。”温言微微拱手。
李崇远快步走上前来,笑意温和,刻意放慢步子和他并肩同行。
“温太傅这些日子,着实辛苦。”
温言听不出他话里的虚实,只能客气回道:“大人谬赞,分内之事而已。”
“你伺候太子整整十年,确实不容易。”李崇远慢悠悠开口,话锋悄悄转了味,“殿下年轻,性子难免锐利,做事偶尔考虑不周。太傅常在身边,还要多替他提点、约束着些。”
这话带着暗示,温言心里瞬间透亮。
他淡淡应声:“殿下心性沉稳、天资卓绝,无需臣多言。”
“沉稳是沉稳,亲近却是真亲近。”
李崇远忽然停下脚步,侧头看向他,脸上笑意未变,眼神却淡了几分。
“太傅是通透人,本官便不跟你绕弯子了。”
“殿下是当朝储君,日后要坐天下、掌万民。一言一行皆在朝野眼皮底下,半点错不得。”
“太傅陪在他身侧,辅佐是本分。但有些太过亲近的相处,该避的嫌,一定要避。”
直白的敲打,毫不遮掩。
不是劝诫,是警告。
温言心口微沉,面上依旧稳得住,微微颔首:“多谢大人提点。”
说完不再多留,转身先行离开。
看着温和有礼,实则寸步没接他的话。
走出回廊时,他步子看着平稳不乱,后背却悄悄沁出一层薄汗。
这人是太子妃生父,代表的是外戚一派。
今日这番话,是明着提醒他——君臣有别,别越半步。
回到温府,阿福照旧端来御膳房送来的热汤。
还是老样子,清汤无姜,带着浅浅甜味,完全贴合他的口味。
碗底压着一张小字条,依旧三个字:别担心。
温言捏着纸条看了许久,心头五味杂陈。
他慢慢喝完汤,把纸条收好,指尖轻轻摩挲着字迹。
另一边,东宫。
阿九第一时间将朝后之事尽数禀报太子。
“回殿下,散朝后李尚书拦下了温大人,刻意与他攀谈,直言您与温大人太过亲近,劝温大人主动避嫌、守好君臣分寸。”
太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如常落墨。
“温言怎么回的?”
“温大人只说殿下敬重师长,对诸位先生皆有礼数,并未接他的话头,微微颔首便告辞离开了。”
太子缓缓放下毛笔,身子微微后靠,望着窗外静静出神。
沉默片刻,他淡淡开口:
“去查。李崇远近日动向、往来人脉、私下言行,一一报来。”
“是。”
阿九退下后,殿内只剩寂静。
太子指尖轻轻叩着桌案,节奏缓慢,带着几分沉敛的冷意。
他从不主动生事,但谁若敢逼他的先生,他绝不会纵容。
没过多久,宫里传旨,皇帝单独召太子入御书房。
太子入殿行礼,还未开口,皇帝率先出声。
“朕听说,今日李崇远当众敲打温言了?”
太子微怔:“父皇消息倒是快。”
“朝堂这点风吹草动,朕心里都有数。”皇帝看着他,语气平淡,“李崇远心思重,他女儿是太子妃,自然忌惮你和温言走得太近,怕影响外戚体面、怕落人口实。”
“儿臣与温太傅,清清白白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直接打断他,“朕信你们。可朝臣不信,天下人不信。”
“你是储君,身居高位,就注定不能随心所欲。一举一动,皆是风波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几分。
“温言是个老实人,勤恳本分,十年如一日。朕不愿为难他,也不许你为难他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太子躬身应下,转身要走,脚步忽然顿在门口。
他犹豫片刻,终究回头开口。
“父皇。”
“若是有一日,儿臣真的做了出格之事呢?”
皇帝抬眸,眼神平静无波,答得极淡。
“那就别让朕知道。”
“朕,不想为难自己。”
太子心头一颤。
半晌,他默然退了出去。
帝王心术,通透残忍,却也暗藏默许。
回到东宫,太子提笔写了一封短笺。
是写给李崇远的。
通篇寥寥数语:
「李大人,温太傅之事,不劳外人费心。」
没有落款,可字迹独一无二,朝堂无人不识。
阿九看着信,有些担忧:“殿下,这般直白,怕是会惹怒李尚书……”
“他不敢妄动。”太子神色淡然,低头继续批阅奏折,“本宫就是要让他知道,今日之事,本宫尽数知晓。往后,不准再动温言分毫。”
——
夜深,温府书房。
白天李崇远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眼神,反反复复在温言脑海里回放。
避嫌、守分、君臣之别。
字字都是刀。
都是在逼他退后、逼他疏远、逼他回归冷冰冰的君臣礼数。
他不怕自己受非议,不怕旁人指点,唯独怕连累太子,怕成为太子前路的污点。
思虑良久,他提笔落字。
一行清秀字迹,安静落在纸上:
「臣不会连累殿下。」
他将字条压在桌角绿植底下,静静安放。
次日课业如常。
太子开课落座,翻开学卷,一眼便看见那张藏在书页间的字条。
他垂眸看了许久,指尖轻轻抚过字迹,而后折好,妥帖收进袖口。
课业结束,众学子尽数退去,书房清净。
温言收拾书卷,正要离去。
“先生。”
太子出声叫住他。
温言脚步一顿。
“字条,我收到了。”
温言没有回头,声音轻轻的:“嗯。”
太子起身,缓步走到他身后,气息低沉温柔。
“本宫从不怕连累。”
“只怕你,步步后退。”
温言身子微僵,缓缓转过身来。
他看着太子,一字一句,认真作答:
“臣不退。”
说完,温言转身离去。
今日的脚步,比往日沉了许多。
心里装着责任、装着牵挂、装着不能轻易辜负的人,沉甸甸的,却无比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