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光放亮,宿醉带来阵阵头痛,温言睁眼,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淡香的玄色大氅,是太子的衣物。
阿福端醒酒汤进门:“大人醒了?今日东宫停课一天,殿下一早回宫了,临走特意吩咐,您宿醉伤身,不必赶去授课。”
温言攥紧身上大氅:“殿下还有别的吩咐吗?”
“殿下说,昨夜之事,您记得便当真的,记不住就当一场幻梦。”
温言心口一滞。记得的尽数作数,遗忘的便一笔抹去,这人向来拿捏分寸,留他独自辗转琢磨。
他慢慢叠好大氅搁在枕边,抿下一口苦涩醒酒汤。
零碎记忆慢慢回笼:醉酒发疯、被太子背回、牵手耳语,唯独耳边那句话始终空白。
温言骤然坐直,那句话清清楚楚落在脑子里:先生,只要你回头,我就在。
温言几口喝完苦涩的醒酒汤,换上朝服,仔仔细细把大氅用布包好,起身就要出门。
阿福连忙追上:“大人,殿下都停课了,您还去东宫干啥?”
“我不去上课,还东西。”
赶到东宫大门,阿九瞧见他,满脸意外:“温大人,今日停课,里头不上课。”
“我清楚,殿下在吧?麻烦帮我通报。”
阿九没法阻拦,进去片刻便折返引路。
温言推门进书房,太子正趴在案头批阅奏折,见他进来,笔尖一顿。
“太傅,今日不用授课。”
“臣知道,来还您的大氅。”温言把布包搁在桌面,拆开布料。
太子淡淡瞥一眼:“先放边上就行。”
温言将衣服放下,静静站在原地。
太子抬眼:“还有别的事?”
“想问殿下昨夜睡得安稳吗?”
“还算尚可。”
“我一夜没怎么睡,琢磨了整整一宿。”温言抬眼直视他,“您昨晚说的话,我字字全都记牢了,不是做梦。”
太子放下毛笔,绕开书桌走到他跟前,两人挨得极近,松木香气扑面而来。
“记清楚了,然后呢?就专程过来告知一声?”
温言心里一紧:“殿下耳边那句,是真心话吗?”
“哪一句?”
“就是那句……”温言卡了下,有点窘迫。
“不说清楚,我怎么知道你指什么。”太子存心逗他。
温言心里明白,对方心知肚明,就等着自己亲口复述。他放轻音量:“先生,只要你回头,我就在。”
太子眼神柔和下来:“句句属实,没有半句玩笑。”
指尖飞快擦过温言的手背,转瞬就收回。
“时辰不早,先生回府歇息吧。”
温言盯着方才被碰过的手背,还留着一丝暖意,躬身行礼告辞。走到门边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昨晚说的那句话,也是认真的。”
不等太子追问是哪句,温言推门径直离开。
没过多久阿九端茶进屋,撞见自家殿下独自闷笑,不由得愣住:“殿下?”
“无事。”太子端茶抿了一口,提笔在纸上记下:先生专程来还衣,昨夜所言尽数记得,心意不假。
写完折好,收进抽屉。
温言没直接回温府,顺路拐去翰林院取前日落下的文书。偏厅房门虚掩,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闲聊。
“你们发现没,太子对温太傅实在优待过头了。”
“温小姐出嫁,殿下亲自到场,光是贺礼就五千两银子。”
“为了一本旧书,殿下苦苦寻访半年,最后转手送给温大人。”
“小声点,这话别乱议论。”
温言站在门口听完,放弃进门取文书,默默转身回府。
刚到家,阿福端来一碗热汤:“大人,御膳房照旧送汤了。”
温言掀开碗盖,依旧是不放姜、清甜适口的口味,碗底压着张小纸条,三个字:别担心。
他收好字条,刚放妥,阿福又递来一封家书。
“大人,老家夫人寄来的信。”
温言拆开信纸,是母亲的字迹,语气温和,却字字带着警醒。
言说听闻太子对他格外厚待,替他欣喜之余,再三叮嘱他谨记君臣本分,分寸不可逾越,万万不可失了规矩。
温言握着信纸,静坐良久。
他提笔想回信,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。千言万语最后尽数压下,只落下一句。
母亲放心,儿子知晓分寸。
入夜,书房没点灯,黑暗里两盆绿植静静摆在桌角,一盆太子所赠,一盆是他自己添置。
温言掏出抽屉里三张字条,两张“在的”,一张“别担心”。沉吟片刻,提笔写下:臣不担心自身,唯独怕连累殿下。
把纸条悄悄压在花盆底下。
次日照常去东宫授课,温言入座开课,太子翻开课本,书页里正夹着那张字条。
他抬眸瞟了眼认真讲课的温言,不动声色折好字条收进袖口。
课业结束,学子尽数走光。
“太傅留步。”太子出声叫住收拾东西的温言。
“字条我收到了。”
温言背对他,低低应声:“嗯。”
太子缓步走到他身后,声音轻缓。
“本宫不怕连累。”
“只怕你,不敢过来。”
温四目相对,静默数息。
所有隐忍、躲闪、试探、拉扯,尽数消融在温柔目光里。
“臣知道了。”
温言轻轻应声,转身离去。
这一次,他走出东宫的脚步,比往日任何一日都要轻快、释然。
太子坐回案前,把新字条和以往的收好,抬眼望向窗外随风晃动的槐树叶,又看向桌角两盆绿植,唇角的笑意挂了一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