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城郊陈公子灵堂归来,温言心里那根弦,彻底绷到了极致。
近几日东宫停课,太子一连数日未曾露面。
对外只传太子偶感风寒,身子不适,暂缓课业。
无人知晓,这几日太子从不是养病。他暗中压下了翰林院所有余波,封死了沈编修师徒的流言,拦下了所有想借机攀咬、构陷风气的朝臣,硬生生把这场足以牵连无数人的风波,悄无声息按死在摇篮里。
他刻意避着不见温言。
只因不敢在心绪不稳时见他,怕眼底的心疼藏不住,怕所有克制尽数崩盘。
可他能避课业,避不开牵挂。
温言没人管束,彻底放任了自己。
白日里安安静静,看不出半分异常。一到入夜,就只剩无边煎熬。书房不点灯,黑漆漆一室,他枯坐整夜,翻来覆去都是那句“走错了路”。
他怕。
怕自己和太子,终有一日,会落得同样结局。
夜里实在熬不住,他翻出柜底一坛落灰烈酒,性子烈得灼喉。不用杯盏,直接倒满,仰头就灌。
辛辣酒气直冲头顶,呛得他不停咳嗽,眼泪都逼了出来。可他半点不停,一杯接一杯,拼命用酒麻痹自己。
脑子越喝越沉,心事越喝越乱。
沈编修温和的笑脸、陈公子冰冷的结局、灵堂里白发母亲的绝望、朝堂细碎的流言……最后通通化作太子的模样。
太子的目光、太子的暖意、日日不辍的热汤、碗底那两句安静的“在的”。
他已经攒了两张纸条。
可那个人,已经好几日不见踪影了。
他是不是也怕了?
是不是也觉得,他们这条路,太错、太险、太不能见光?
酒意翻涌,理智彻底断线。
温言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,脚步虚浮,踉踉跄跄冲出书房。
阿福在外头听见动静,连忙进来:“大人!夜深了,您去哪!”
“我要出去找人!”温言一把挥开他的手,发丝散乱,站在院中冷风里喃喃自语。
说着便挣扎着要往巷口冲,整个人失魂落魄,在外头来回踱步,又哭又叹,醉态全然。
阿福拦不住,急得满头大汗。
他站在庭院里,晚风扫过衣角,整个人失魂落魄,像找不到归处的孤人。
“错了……都错了……”
他越说越激动,脚步不停,非要往府外跑,像是要漫无目的地去找一个答案,去找那个多日不见的人。
阿福吓得赶紧拦他:“大人!不能出去!夜里风大,您还喝醉了!”
温言用力挣开他的手,眼底泛红,带着醉酒后的执拗和崩溃:“放开……”
就在院中人乱作一团的时候,巷口亮起一盏沉稳宫灯。
夜色沉沉,车马无声。
太子一袭玄色常服,立在灯火之下,静静看着庭院里失态崩溃的人。
他今夜本是放心不下,悄悄前来看看,没想竟撞见这样一幕。
阿福看见来人,瞬间噤声,慌忙躬身退到一旁,大气不敢喘。
阿九提着灯,默默止步巷口,守得远远的。
庭院里只剩两人,晚风萧瑟,寂静无声。
温言懵懵地转头,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,瞬间僵在原地。
他以为自己喝出了幻觉。
太子一步步走近,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。
衣衫凌乱、发丝吹散、眼底通红、浑身酒气。
素来温良恭谨、克制自持的温太傅,此刻像个彻底迷路、满心委屈的孩子。
太子心头又疼又无奈,还有一丝压不住的、隐秘的欢喜。
欢喜他终于不必隐忍,不必端方,不必时时刻刻戴着规矩的枷锁。
“闹够了?”
太子的声音很低,被晚风吹得格外温柔。
温言眨了眨眼,看着他,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他踉踉跄跄凑上前,语气又委屈又执拗:“殿下……你去哪了?好多天不见了……”
“太傅醉酒失态。”太子伸手,稳稳扶住他晃悠悠的身子。
“我没有失态。”温言摇头,用力反驳,酒气浓重,说话颠三倒四,“我没醉……我清醒得很……我就是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路错了……怕你走了……怕以后……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一句话,轻得像呢喃,却重重砸在太子心上。
他轻声低叹,无奈又纵容:“真是胡闹。”
太子见他站都站不稳,再任由在外吹风怕是受寒,索性弯腰,稳稳将温言背了起来。
温言猝不及防,下意识双臂环住他脖颈,脸颊贴在太子肩头,一路安分下来,任由对方背着走回书房。
久违的暖意,瞬间裹住了他寒凉多日的心。
进了屋,太子把人安置在椅上,随手将剩下的烈酒挪到远处,杜绝他再贪杯。桌上空杯横七竖八,一地狼藉。
烛火摇曳,光影落在太子脸上。温言定定盯着,看了十年的眉眼,醉酒之下只觉得格外俊秀。
“殿下长得真好看。”
太子耳尖悄然泛红,低声叮嘱:“安分坐好。”
“我不安分。”
醉酒的温言,彻底没了平日的君臣分寸,任性得不像话。
他往前凑了凑,距离极近,呼吸交缠。
“臣有问题,憋了好久了。”
“问。”太子耐着性子陪他。
“殿下为什么对臣这么好?”
温言眼底蒙着水汽,碎碎念般追问:“旁人都避之不及,都怕沾了禁忌,都说这条路是死路。”
“只有殿下,偷偷给我送汤,偷偷给我留纸条,偷偷替我挡风……”
“你到底想怎样啊?”
太子静静看着他委屈又执拗的模样,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,握住他始终发凉的手。
两只冰凉的掌心紧紧相扣。
温言呆呆低头,看着交握的手。
“都是凉的。”他呢喃。
“那就多握一会儿。”
太子指尖收紧,握得更稳。
一室寂静,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和温言慌乱的心跳。
许久之后,太子缓缓松手,绕至他身后俯身,温热气息擦过耳廓,话音压得极轻。
温言脑子嗡的一声,酒意直冲头顶,耳尖、脸颊烫得滚烫,想要听清字句,偏偏思绪混沌,半个字眼都抓不住。
等他回过神,太子已经直起身,轻拍他肩头:“早些歇息。”
说罢转身离去,房门开合,余温还留在屋内。
温言呆坐半晌,反复回想方才耳边低语,终究一无所获,困意袭来,趴在案上沉沉睡去。
东宫之内,课业有条不紊照常进行。下课之后,阿九忍不住上前问询:“殿下昨夜到底同温大人说了什么?”
太子望着窗外槐树新芽,执笔的手顿了顿,淡淡回道: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殿下明明……”
“他不记得,本宫便不记得。”太子眼底藏着浅浅笑意,落笔在宣纸上,写下一行小字:先生醉酒失态奔疯的模样,我全都记下了。
细细折好字条,收进抽屉。柜中厚厚一沓纸条,全是经年藏在心底、无从寄出的心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