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几日,温言都睡不好。
白天去东宫上课,照常讲书,照常应答,看不出异样。太子坐在上首,低头记笔记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温言对上那道目光,很快就移开了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看了就会想。想了就忍不住。忍不住就会出事。
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没有点灯,没有拿手炉,什么都没有做。只是坐着。坐了很久,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。不是桂花酿,是烈的。厨房里找来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,瓶身上落了一层灰。他倒了一杯,一口喝了。辣的,呛得他咳了几声。又倒了一杯。
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。只知道脑子开始变沉,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,慢慢散了。散了之后,别的念头就涌上来了。沈公子。陈公子。灵堂。走错了路。还有太子。太子的眼睛,太子的手,太子说“在的”。太子的纸条,他收了两张了。明天会不会有第三张?
“大人。”阿福在外面敲门,“有人来了。”
温言抬起头。“谁?”
门被推开了。太子站在门口。
温言愣了一下。他眨了眨眼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太子没有走,走了进来。阿福在身后探了探头,被阿九拉走了。门关上了。
“殿下?”温言站起来,晃了一下,扶住桌角,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
太子走过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,又看了一眼温言。“喝多少了?”
温言看了看酒壶,又看了看太子。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太子把酒壶拿过来,闻了闻,皱了皱眉。他没有说话,把酒壶放到一边,在温言对面坐下。
温言看着他。太子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,眉眼很好看。他知道太子好看,教了十年,看了十年,早就知道了。但今天看着,觉得格外好看。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。
“殿下。”温言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殿下为什么对臣这么好?”
太子看着他。“太傅喝多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温言摇头,“臣没喝多。臣清醒得很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太子面前,弯下腰,凑近了看太子的脸。他想看清楚一点。太子没有动。温言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很黑,很沉,像一口井,看不见底。他凑近了一点,想看得更深一些。太子的呼吸拂在他脸上,温热的。
“殿下的眼睛很好看。”温言说。
太子的耳朵红了。
温言看见了。他想伸手去摸,手抬起来,停在半空中。
“太傅。”太子的声音有些哑,“坐下。”
温言没有坐。他看着太子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,臣有个问题。想问很久了。”
“问。”
“殿下到底想怎样?”
太子看着他。温言等着。等了很久,太子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温言搭在桌边的那只手。温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又抬起头看着太子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太傅的手是凉的。”太子说。
温言愣了一下。“殿下的手也是凉的。”
“两个凉的放在一起,也不会变暖。”
温言眨了眨眼。“那怎么办?”
太子握紧了他的手。“多握一会儿。”
温言没有说话,也没有抽回手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手握着,谁都没有动。烛火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温言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跳。一下一下,很重,很响。他不知道太子听不听得见。
过了很久,太子松开他的手,站起来。温言以为他要走了,心里空了一下。太子走到他身后,弯下腰,凑近他的耳边。
温言感觉到太子的呼吸落在耳廓上,温热的气流拂过皮肤。他没有动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太子说了什么。
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只有几个字。温言听清了,又好像没听清。他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只知道自己的脸在发烫,耳朵在发烫,整个人都在发烫。
太子直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太傅早点休息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门开了,又关了。
温言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,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。烫的。又摸了摸自己的脸。也是烫的。
太子说了什么?他拼命想,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,什么都抓不住。只记得他的声音很轻,气息很暖。还有那几个字——那几个字是什么来着?
他拿起桌上的酒壶,想再倒一杯,发现壶已经空了。他放下酒壶,趴在桌上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什么都想不清楚。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——太子来了,握了他的手,在他耳边说了什么。
说了什么?
他想不起来了。
第二天,温言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头痛。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,一下一下,闷闷的。他坐起来,发现自己睡在书房里,身上盖着一件大氅。不是他的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玄色的,面料很好,袖口绣着暗纹。他认得这件大氅。太子的。
他拿着那件大氅,愣了很久。昨晚的事,断断续续地浮上来。他记得自己喝了酒,记得太子来了,记得太子握了他的手,记得太子在他耳边说了什么——说到这里就断了。说了什么?他用力想了想,想不起来。只记得太子走了,他趴在桌上,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阿福端着醒酒汤进来。
“大人,您醒了。”
“殿下呢?”
“殿下一早让人来问过,说大人好好休息,今日不用去东宫了。”
温言愣了一下。“还说什么了?”
阿福想了想。“殿下说,昨晚的事,大人要是记得,就当真的。要是不记得,就当梦。”
温言拿着那件大氅,久久没有说话。记得就当真的,不记得就当梦。他记得一些,不记得一些。他记得太子握了他的手,记得太子说“多握一会儿”。记得太子在他耳边说了什么——到底说了什么?他拼命想,想不起来。
“阿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昨晚殿下走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?”
阿福愣了一下。“老奴没敢看。”
温言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大氅。他把大氅叠好,放在枕边。端起醒酒汤,喝了一口。苦的。他放下碗,又拿起那件大氅。
“殿下还说什么了?”
阿福想了想。“殿下走的时候,跟阿九说了一句话。老奴没听清,好像是什么……‘他不记得的事,本宫也不记得’。”
温言愣住了。
他不记得的事,太子也不记得。他记得的事,太子认。他不记得的事,太子不认。温言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。
他到底说了什么?
东宫那边,阿九正在问太子。
“殿下,您昨晚跟温大人说了什么?”
太子正在写字,没有抬头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殿下怎么会不记得?”
太子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窗外那棵槐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
“他不记得的事,本宫也不记得。”
阿九不敢再问了。太子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字。笔尖落下去,稳稳的。但纸上写的不是折子,是一行字——“先生,你喝醉的样子,本宫记下了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这样的纸了。每一张都是想说的话,每一张都没有寄出去。这一张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