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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温书第27章 吊唁
105 段

第27章 吊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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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婉出嫁后,温府空了大半。

温言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默。太子公务日渐繁忙,已经许久不曾再去听课,宫里又新来了一些贵族子弟,说是陪读,基本上也是有名无实。

温言每日去东宫上课,下课后原路回府,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。

整日不怎么说话,也不爱出门,天黑了书房也常常不点灯。

阿福每次站在门外,都只能轻轻叹一口气,什么也不敢多问。

这日午后,温言去翰林院办事取文书。

刚走到偏厅门外,门虚掩着,里头几个人压低声音,正聊得火热,字句清清楚楚漏出来。

“你们最近听说沈编修的事了吗?闹得满城风雨。”

“怎么没听说?太吓人了。师徒私情,搁什么时候都是大忌。”

“可惜了沈大人,平日里温温和和的,待人最是厚道,谁能想到会栽在这种事上。”

“还有那个陈公子,好好的天才少年,前途光明,直接被国子监除名,彻底毁了。”

“最惨的是……听说他熬不过流言,投河了。尸首捞了半日,根本没救回来。”

温言脚步一顿,站在门外,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文书,纸页被捏得发皱。

沈编修他认识。不算深交,但平日里在院中碰面,总会笑着点头问好,性子谦和本分,从不出风头。谁看了都觉得是个稳妥老实的读书人。

而他那个学生陈公子,温言虽没见过,却常听旁人提起,年少聪慧、悟性极高,是沈编修最器重的门生。

器重。

温言在心底慢慢嚼着这两个字,心头沉沉发堵,半点不敢往深处多想。

就在这时,里面有人推门出来,一抬头撞见门口站着的温言,当场吓了一跳。

“温、温大人!”

那人慌忙收了话音,脸上的八卦神色瞬间褪去,变得拘谨尴尬。

屋内闲聊的几人也立刻噤声,齐刷刷朝外看来。

温言神色平静,淡淡开口:“我来取几份存档文书。”

那人连忙侧身让路,堆着笑打圆场:“原来是温大人办事,快请进、快请进。”

温言抬步进门。

方才还喧闹的偏厅,瞬间落针可闻。

众人你看我、我看你,面上都有些不自在。毕竟方才聊的是朝堂禁忌私事,谁都怕被旁人听了去惹祸。

但几人都是翰林院同僚,平日和温言相处平和,知晓他性子温厚、从不多嘴搬是非。

僵持片刻,方才最先说话的那人,忍不住小声试探起来。

“温大人,方才我们闲谈……您应该都听见了吧?”

温言垂眸翻找文书,应声极淡:“零星听了几句。”

那人咽了咽口水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不瞒大人说,这事现在谁都不敢明着提。但底下人人都在传,传得特别难听。”

另一位同僚也凑过来,小声接话:“是啊大人,您学问深、见识稳,我们几人心里实在唏嘘,忍不住想问问您看法——您说,这二人……当真如此逾矩?”

又有人轻声叹道:

“按理师徒如父子,哪能生出那样的心思?属实荒唐。”

“可沈编修素来端正,看着根本不像胆大妄为的人。”

“若不是真有纠葛,怎么会闹到除名、投河、辞官离京的地步?”

几人围着,低声细碎议论,都想听听温言的态度。

毕竟温言身居帝师,站位极高,他的看法,便是无声的风向。

温言指尖微微发凉,面上依旧平静无波。

他抬眼,淡淡扫过几人:“外人不知始末,不必妄议他人私隐。世事复杂,未必是眼见耳闻的那样。”

这话不偏不倚,谁也不得罪,却又隐隐替那二人留了余地。

众人闻言,面面相觑。

有人不甘心,又追问一句:“可大人,若只是寻常师生情谊,何至于被逼到死路?说到底,还是路走错了,对吧?”

这句话落下,温言心口猛地一沉。

他没有再接话。

多说多错,他不敢评,也不能评。

旁人眼里一步错、终身毁的禁忌,是他藏在骨血里、熬了数年的心事。

见他不愿多谈,众人也识趣,不敢再追问,纷纷低头装作忙碌。

温言取完文书,一刻不多留,转身离去。

走出翰林院大门,天色彻底阴了下来,灰蒙蒙压在头顶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方才众人的对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——

走错路了。

就是因为心思不正。

毁了一辈子。

他脑海里反复浮现沈编修温和的笑脸,浮现那个素未谋面、年少殒命的陈公子。

好好两个人,干干净净的情意,无人伤害、无人作恶,不过是动心错了身份,就被世人逼得身死路断、两两离散。

温言站在街边,冷风拂过面颊,心底一片寒凉。

回到温府,他将文书随手搁在桌案,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。

桌角那盆绿植还在,是太子从前送来的。

温言今日望着那片绿叶,忽然觉得它格外脆弱。

看似生生不息,实则风雨一吹就折。

像极了他,也像极了他们这段见不得光的情谊。

门外,阿福轻声禀报:“大人,御膳房送汤来了。”

“放下吧。”

阿福熟门熟路端进来放下,轻轻退了出去。

温言抬手掀开碗盖,热气袅袅升起。汤水清清淡淡,无姜微甜,完完全全是他偏爱的口味。

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。

偌大东宫,只有那人记得他所有细碎喜好,也只有那人,敢这般日复一日、不动声色照料他。

碗底静静压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。

展开,只有干干净净两个字:

【在的。】

温言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片,静坐许久。

最后慢慢折好,收进抽屉深处,和旧日催婚家书、被退回的茶叶、那把雨夜旧伞,悉数叠放在一处。

都是他不能言说、不敢触碰、却舍不得丢的念想。

次日,温言独自出城,去了陈公子的灵堂。

丧事潦草又冷清,灵堂就设在城外一间破旧荒庙,寥寥几个同窗守着,神色凄然。

温言上前上香,立在一侧静静默哀。

灵前,陈母满头白发,脊背佝偻,眼神空洞得吓人,手里死死攥着一件少年旧衣,一动不动跪着。

温言于心不忍,上前半步,轻声道:“伯母,地上凉,我扶您起身吧。”

陈母忽然猛地抬手,死死攥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近乎失控。

她抬眼望着温言,嗓音沙哑干涩:“你是谁?你也是我孩儿认识的读书人,对不对?”

温言微怔,轻声应答:“算不上熟识。我与令郎的先生有几分交情,今日特来吊唁。”

“交情……”陈母喃喃重复一遍,缓缓松开手,眼底尽是绝望,“我家孩子不是坏孩子。他自小乖巧、读书刻苦,从来不给家里惹事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发颤,带着无尽悲凉。

“旁人都说他不知廉耻、心思龌龊。可伯母知道——他只是走错了一条路而已。”

“只是走错路,就要赔上一条命吗?”

这一句,轻飘飘的,却字字砸在温言心上。

他张了张嘴,喉间酸涩发胀,多想开口告诉她:他没有错,动心从来不是错。

可他说不出口。

因为他也走在这条旁人眼中的绝路上。

从荒庙灵堂出来,城外风很大。

田野麦苗被吹得东倒西歪,天边鸦群黑压压掠过,遮了整片天光。

温言沿着田埂慢慢走了很久,心底寒意层层蔓延。

他忍不住一遍遍自问——

倘若有朝一日,他和太子的隐秘心事被戳破、被世人扒开,会不会也是这般结局?

一人身败名裂,一人被逼至绝境。

到那时,谁会替他们说一句?

谁又会跪在灵前,轻轻叹一句,只是走错了路?

天黑透的时候,他才回到温府。

书房依旧没有点灯,一室沉沉幽暗。

不多时,阿福端着汤进来:“大人,御膳房依旧送了汤来。”

温言看着那碗温热的汤水,久久未动。

那人日日送汤、日日挂念,从不懈怠,从不声张。

碗底,依旧压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纸条。

还是那两个字:【在的。】

已读完:第27章 吊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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