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婉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初九。
温母提前三日进了京。温言去城门口接的时候,看见母亲从马车里探出头来,头发白了不少,人倒是精神。她带了两辆马车,一辆坐人,一辆装东西。
“母亲。”温言上前扶她下车。
温母拍了拍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进了府,她让下人把车上那口箱子抬进正厅。箱子不大,沉甸甸的。温母打开,里面是一叠碎银和铜钱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是五百两。”温母说,“家里凑的,不多。你妹妹的嫁妆,不能全靠你一个人。”
温言愣了一下。他记得上次母亲托人送来一千两,说是给温婉置办嫁妆的。
那一千两他已经用了大半,剩下的几百两也打算贴进去。现在母亲又拿出五百两。
“母亲,上次的一千两——”
温母打断他,“这些是我和你舅舅他们凑的。你妹妹出嫁,家里人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。”
“对了,你刚刚说什么?”
温言愣了一下。“母亲,我说您能拿出五百两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“不容易也得拿。”温母看着他,“你一个人在京城撑着这个家,又要供你妹妹出嫁,母亲帮不上什么大忙,这点银子你收着。”
温言没有推辞。“儿子替婉儿谢过母亲。”
温母摆了摆手,转身去吩咐下人搬东西。
婚礼前夜,温言去找温婉。
温婉正在房里试嫁衣,红色的绸缎映得她脸上一片喜气。看见温言进来,她转了一圈:“哥,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就两个字?”
“很好看。”
“无趣。”温婉做了个鬼脸。
温言想了想。“我的妹妹最好看。”
温婉这才满意了,坐下来倒茶。
兄妹俩叙了一会儿话,温母过来,让二人早点休息。
婚礼当日,温婉穿着嫁衣,红彤彤的,站在堂前。
温母坐在上首,眼眶泛红,拉着温婉的手迟迟不肯放开。温言站在一旁,看着她们各自垂泪,百感交集。
“娘,到了日子您还要来的。”温婉笑着说。
“那能一样吗?”温母抹了抹眼角,“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。”
“嫁了人也是您的女儿。”
温母破涕为笑,这才松开手。唢呐声响起,温婉转身往外走,温言跟在她身后。
温婉看着哥哥,又叮嘱到:
“哥,你要好好吃饭。”
温言点点头。
“哥,你别总是坐着不动。”
温言又点点头。
“哥,你以后——”
“走吧。”温言打断她,“误了吉时。”
走到门口,温母也跟了出来。街坊邻居都来沾喜气,看见温母,小声恭贺:“温老夫人,恭喜恭喜啊,温家这回可是全了。”
旁人跟着附和,“可不是嘛,儿子是太傅,女儿嫁得好,老夫人有福气。”
温母听见了,腰板挺了挺,脸上有了几分笑意。
温言吩咐小厮,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喜钱,给街坊邻居分发。
大家收了喜钱,又是一片欢声笑语。
众人正议论着,忽然巷口传来一阵动静。
“东宫贺仪到——”
众人回头,看见一队人从巷口进来,抬着扎了红绸的箱子,一担接一担。打头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,上面盖着红缎子。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,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“东宫?太子殿下?”
“温太傅的面子也太大了吧。”
“你懂什么,温太傅教了太子十年,这点排场算什么。”
小太监走到温言面前,躬身行礼。
“温大人,殿下命奴才送来贺仪,恭祝温小姐新婚之喜。”
他掀开红缎子,托盘上是一叠银票。旁边有人凑过来看,倒吸一口气。
“五千两?”
“东宫出手也太阔绰了。
温母站在门口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五千两,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她看了看那托盘上的银票,又看了看温言,他知道儿子在东宫做教书先生,时时祈祷儿子不要太过较真,惹恼权贵子弟,不曾想太子殿下如此厚爱。
小太监还等着,温言看着那托盘,不敢伸手接下。他没想到殿下送如此重礼,正要开口,巷口又传来动静。
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百姓纷纷低头,自发地退到两边,跪拜下去。有人小声说:“殿下来了,殿下来了。”
“怎么,太傅不肯收?
“臣——”温言顿了顿,终是收下谢恩。“臣替妹妹谢殿下。”
他伸手接过托盘。
温母赶紧行礼。
“臣妇参见殿下。”
太子伸手虚扶了一下。“老夫人不必多礼。”他看了一眼温母,又看了一眼温婉,“今日温小姐出嫁,本宫来送送。”
温母连声说“不敢当”,手都在抖。
太子看着她,语气郑重地说了一句:“老夫人养了一个好儿子。”
温母有些慌张,不知如何作答。
太子又道:“温太傅教了本宫十年,是本宫的先生。”
“老夫人有功。”
温母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低下头,连声道谢,声音都有些哽咽。
太子点了点头,转身看了一眼送嫁的队伍。
“温小姐呢?”
“已经上轿了。”
太子走到轿子旁边,轿帘掀着,温婉坐在里面,红盖头还没盖上。看见太子走过来,下意识要下轿行礼。
太子抬手制止。“不必多礼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端来一杯酒,太子接过酒杯,对着轿子举了举。
“祝温小姐,一生顺遂。”
温婉眼眶红了,连声说“谢殿下”。太子把酒喝了,把杯子递回去,转身走回温言身边。
“太傅,送嫁吧。别误了吉时。”
温言看着太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对了,那本书——批注是本宫十几岁时写的。那时候不懂,乱写的。”
唢呐又吹起来,轿子重新上路。温言站在门口,看着队伍走远,看着太子消失在巷口。
温母站在他旁边,脸上还带着笑意。
“言儿,太子殿下很看重你。”
温言转过头。“母亲?”
“好好干,别辜负了殿下。”温母拍了拍他的手,“母亲以你为傲。”
温言看着母亲的脸,忽然有些心酸。她不知道太子看重的不是太傅,是温言。
她只是高兴。高兴儿子被人看重,高兴儿子有出息,高兴自己这些年的苦没有白吃。
“知道了,母亲。”
夜里,温母和温言坐在书房里。
温母把那五百两银子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这个用不上了,收回去吧。”
温言看了一眼那箱银子。“母亲留着吧。家里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温母没有再坚持。
温婉出嫁后,温府空了大半。
温言坐在书房里,那本书还摊在桌上,翻到“先生,我困住了”那一页。太子说,批注是他十几岁时写的。那时候他才十几岁,就已经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