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午后,温言从东宫出来,走到半路,雨忽然落下来。
早上出门时晴空万里,没有下雨的迹象,温言并没有带伞。
雨来得急,哗啦啦的,混着闪电,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。
他站在廊下避了一会儿,雨没有变小,反而越下越大。正想着要不要折返回东宫借一把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太子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伞。
温言愣了一下,下意识行礼。“殿下。”
太子没有应声,走到他面前,把伞递过来。
“殿下,臣不用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
温言不愿接伞,太子把伞塞进他手里。
“那殿下怎么回去?”
太子没有回答,转身要走。
“殿下。”温言又叫了一声。
“伞给臣了,殿下会淋湿的。”
“淋不坏。”
雨势越来越大,太子没有伞,走得不快不慢,衣袍很快就湿了。
温言撑着伞回府,管家阿福接过雨伞,拿出一件干衣服给他。
“小姐派人回来传话,说是雨势太大,中午不回家吃饭了。”
温言披上衣服,问道,“她去哪儿了。”
管家回话,“早上您出门后,李家公子邀小姐赏花,不曾想遇上大雨。”
“虽说已经订亲,可还是需要避嫌,整体黏在一起叫别人看了笑话。”温言很少这么说自己妹妹,只是担心妹妹被旁人的流言蜚语中伤。
温言在椅子上坐下,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话语。恐怕天下最没有资格说避嫌的人就是自己,人生短短一世,妹妹开心便好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伞。太子的伞,他已经留意过,伞柄上刻着一枝竹纹,和那只手炉上的竹纹一模一样。
第二日,温言照常去东宫授课。
赵砚那孩子太过活泼,竟在宫里冲撞了女眷。赵大人恨铁不成钢,将他领回家关在祠堂罚跪。
书房里面静悄悄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远远的,他看见阿九从回廊那头跑过来,朝他行礼。
“温大人,殿下今日告假了。”
温言愣了一下。“殿下怎么了?”
“昨日淋了雨,半夜发起热来。”阿九低下头,“太医来看过了,说要静养几日。”
“严重吗?”温言问。
“太医说好好养着就没事。但殿下不肯歇着,还在看折子。”
温言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殿下在哪里?”
“在东宫寝殿。”
温言起身就要去往太子住处,打翻了书案上的茶杯,他回过神来,重新坐下。
“阿九。”
“在。”
“殿下吃过药了吗?”
“未曾,殿下嫌苦,不肯好好喝。”
温言有些无奈,多大的人了:“让御膳房煮一碗红枣姜汤送过去。姜少放一些,殿下不爱吃姜。”
“是。”
无人上课,温言离开东宫,回了府。
阿九走进东宫寝殿,太子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折子。
“殿下。”
“他来了?”
“来了。知道殿下病了,询问病情。”
太子放下折子。“问什么?”
“问殿下病情是否严重,有没有吃过药。”阿九顿了顿,“温大人还嘱咐一句话。”
太子看着他。
“温大人说,让御膳房煮一碗红枣姜汤送过来。姜少放一些,殿下不爱吃姜。”
太子嘴角溢出一丝笑意。
“殿下,您没生病啊,为什么这么说?”
太子看着憨傻的阿九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下去吧。”
阿九一脸茫然。
“那姜汤还喝吗?”
“当然,这可是先生的一番心意。”
太子靠在床头看折子,心不在焉。温言记得他不爱吃姜。
他放下折子,闭上眼睛小憩。
到了晚上,他准备出门活动活动,才发现浑身发软,骨头缝里都是酸的。这是真的发烧了。
温言回府之后,阿福送来一个木盒,说是东宫的人送来的。
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本书。他把说从盒子里拿出来,翻到封面。这是他找了大半年的一本旧籍,关于前朝典章制度的,市面上已经找不到印本了。
他托过不少人,都说没有。他不想麻烦太子,确还是收到了他的好意。书本有点旧,纸张泛黄,边角有些磨损,但保存得很好。
他翻开第一页,看见了太子的字迹。页边有一行批注,写得很小。他教了太子十年写字,每一个笔锋都认得。批注写的是——“君子不困于人。”
温言记得这句。他讲过《论语》,说:“君子不会被世俗所困,也不会被人所困。”太子的批注就写在这一句旁边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他讲“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”,太子批的是“何为当为,何为不当为”。他讲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”,太子批的是“先生问的,学生都答了。先生没问的,学生不知该怎么答。”
温言翻到最后一页,从书页里掉出一张纸条。
他捡起来,展开。纸条上只有四个字——“太傅收好。
他想起太子昨天把伞塞进他手里,转身走进雨里。想起阿九说“殿下嫌苦,不肯好好喝药”。想起太子批在书上的那句“先生,我困住了”。
他把纸条折好,重新放回书里。
晚饭后,温言坐在书房里,又翻开那本书。他翻到“先生,我困住了”那一页,静默良久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臣也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