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午后,膳房按太子妃吩咐炖好一盅温补排骨汤。她亲自提着食盒,缓步往翰林院方向走。
贴身侍女跟在后头,小声试探:“娘娘,咱们不去东宫正殿,反倒来翰林院?”
太子妃边走边淡淡回话:“殿下大半时辰都泡在这边和温太傅商议公务,去正殿扑空也是白费功夫。与其空等,不如亲自过来。”
侍女抿嘴不敢多劝,一路跟着进了翰林院院落。
此时值房之内,太子正同温言对着一堆州县奏折逐条核对账目。听见门外脚步声,太子抬眼:“进来。”
太子妃掀帘入内,先规规矩矩屈膝行礼:“殿下。”
温言见状连忙起身避让:“臣参见太子妃娘娘。”
太子放下手中朱笔,神色客气疏离:“爱妃怎么过来了?”
“听闻殿下连日操劳政务,日夜耗神,臣妾特意炖了一锅补汤送来。”
太子妃把食盒放在桌案一侧,抬手掀开盖子,热气裹挟肉香飘满屋子,“宫中膳房新出的方子,少油温补,不腻口。”
太子随口应道:“有心了。”
屋子里气氛略显局促,温言站在一旁,不便多言,打算寻个借口先行告退。
太子妃余光扫过温言,面上依旧端庄得体,笑着开口:“温太傅整日陪着殿下处置公务,劳心费神,正好一并尝尝。”
温言连忙摆手推辞:“多谢娘娘厚爱,臣身为外臣,不便享用东宫御膳。”
“不过一碗汤而已,哪里谈得上逾矩。”太子妃语气温和,“殿下日夜倚重太傅,一同用些汤水本就是寻常小事。”
太子坐在原位静静看着,没立刻表态。
太子妃又看向太子:“殿下,您看呢?总不能让太傅忙活半天,连口热汤都喝不上。”
太子沉吟片刻,淡淡应声:“既然爱妃费心备好,那就留下吧。”
几句话落定,温言再推脱反倒显得刻意拘谨,只能无奈道谢。
又闲聊三五句无关朝堂的家常,太子妃目的已然达到,不多久便起身告辞:“公务要紧,臣妾不便久留叨扰,先行回宫了。”
“好,让宫人护送你。”
送走太子妃,屋内只剩太子与温言二人。
太子伸手将盛好的汤碗推到温言面前:“她特意送来的,你趁热喝了。”
温言蹙眉:“殿下,这是太子妃专门给您送的,臣……”
“本宫不想喝。”太子打断他,语气没得商量,“方才是她执意让你同食,你若是一口不动,回头她反倒要胡思乱想、四处多想是非。踏踏实实喝完便是。”
温言拗不过,只得拿起汤勺小口饮用。太子靠在椅上,目光落在他身上,默默翻看剩余奏折。
另一边,太子妃出了翰林院,坐马车返程东宫,面上温顺笑意缓缓敛去。
侍女低声问道:“娘娘,方才这般安排,管用吗?”
“能不能拉拢殿下暂且不说,至少让旁人看见,我这个正妃时常惦记殿下、惦记朝中近臣。往后再有人编排闲话,我也多一分由头。”太子妃靠着车壁,眼底冷光一闪,“一味忍让换不来安稳,从今日起,要步步主动。”
礼部尚书李崇远也没闲着,昨日偏厅密谈过后,他暗中吩咐门下亲信,分头游走翰林院、各部衙门,刻意散播流言。
没过半天,闲话就在翰林院走廊传开。
廊下几名史官低声闲谈,毫无顾忌。
”你们听说今早李尚书在偏厅的言论了吗?”
“听闻了!李大人直言,如今殿下亲政,太倚重温太傅,几乎事事被温大人牵着走。”
“这话也太诛心了吧?温大人十年伴读,忠心没得说。”
“忠心是忠心,可太受宠就是祸啊。”
有人冷笑一声,继续接话:“李大人说了,储君理政,最忌独信一人。现在朝野上下,殿下只听温言的话,旁人谏言一概不重看,这就是偏听偏信!”
“说白了就是暗中指责温大人蛊惑储君、独占圣心。”
“不少老臣私下都在叹气,说再这么下去,温太傅虽无相位,却形同把持朝政,殿下等于被架空了耳目。”
温言拿着汤勺的手猛地一顿。
句句入耳,清晰无比。
他面上依旧平静,看不出半点波澜,可心里沉甸甸压得喘不过气。
他从来不怕别人骂他、黑他、毁他名声。
他怕的是这些闲话日积月累,最后全部变成攻击太子的利器。
短短几字,是最轻的流言,也是最致命的朝堂利刃。
他刚刚亲政,立足未稳,正是需要朝野信服、稳固权柄的时候。
一旦沾上“偏信近臣、识人不明”的诟病,便是无尽掣肘、无穷非议。
他不怕自己身败名裂。
他怕连累太子,陷于风波非议之中。
流言四起的消息,很快被阿九一字不落地报进东宫。
彼时太子刚从翰林院回殿歇息,正提笔批阅加急文书。
阿九躬身低声禀报:“殿下,外头彻底传开了,全是诋毁温大人的话。说您被温大人蛊惑、偏听独信、架空朝臣,大半流言,都是李尚书暗中授意散播的。”
“咔——”
清脆一声响。
太子手中狼毫笔尖直接崩断,墨汁飞溅,点点黑斑落在洁白奏折上,刺眼至极。
殿内瞬间冷得吓人。
太子垂眸看着断笔,沉默良久,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喘气。
阿九大气不敢出,静静垂首候着。
半晌,太子才缓缓开口,声音冷得没半点温度:“李崇远仗着外戚身份,真是越来越放肆。”
“不敢明着跟本宫作对,就玩这种阴私手段,散播流言、构陷近臣、挑拨君臣。”
阿九低声问:“殿下,要不要现在传召李尚书入宫问话?直接压下流言?”
“不急。”
太子抬手拭去墨痕,眼底藏着隐忍的锋芒。
“现在动他,反倒落人口实,让人说本宫苛责外戚、听不得谏言。”
“让他再得意一晚。明日御书房议事,本宫亲自敲打。”
次日一早,御书房议事。
屋内肃穆沉静,只有太子端坐高位,李崇远带着两名资深老臣入内,摆明了是组团而来、抱团逼宫。
行礼落座后,李崇远率先开口,语气端正堂皇,句句打着为国分忧的旗号。
“殿下,自您亲政以来,日夜操劳、勤勉理政,朝野皆看在眼里。”
“只是臣近日观览朝政,发现东宫辅政人手太过单薄。大小政务、利弊决断,大多集中在一两人之身。”
话音落下,旁边一名老臣立刻顺势接话:“李尚书所言极是!”
“治国理政,贵在广开言路、多方参考!如今朝堂之上,唯有温太傅日日随侍、事事参议,其余贤臣少有近身献策之机。”
“长此以往,殿下听闻单一、视野受限,绝非长久治国之道。”
另一位老臣也跟着附和,步步施压:“臣等商议多日,一致认为应当增补东宫辅臣!”
“朝中尚有多名老成持重、清正贤能的官员,可入东宫辅佐殿下理事。既能为殿下分担压力,也能广纳谏言、平衡朝局!”
三人一唱一和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李崇远抬眸,继续加码逼劝:
“殿下初掌朝政,正是大开言路、收拢朝臣人心之时。”
“若始终只信一人、只用一人,朝野难免非议,流言四起绝非空穴来风。臣恳请殿下三思,增补辅臣,均衡朝政!”
三人目光齐齐落在太子身上。
只要太子点头,往后东宫再也不是温言独得信任,他们就能顺势插手朝政、步步蚕食权柄。
高位之上,太子静静坐着,神色平淡无波,听着他们一唱一和的逼宫,眼底没有半点起伏。
等三人尽数说完、屋内彻底安静。
太子才缓缓抬眼,眸光清冷,不怒自威。
语气不急不缓,却字字碾压:
“诸位爱卿忧国忧民,为本宫朝局考量,心意本宫知晓。”
紧接着,话锋骤然一转。
“但朝政增减辅臣、用人布局,关乎东宫根本秩序。”
“此事牵扯甚广,利弊尚需细细权衡。”
最后,他淡淡落下四字。
“此事,再议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彻底晾置。
李崇远脸色当场一僵,从方才的胸有成竹,瞬间变得难堪僵硬。
他瞬间彻底懂了。
太子什么都知道。
这一句“再议”,不是犹豫。
是敲打、是警告。
片刻后,李崇远带着两名老臣满心憋屈地躬身告退。
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三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,铁青沉郁,步履沉重。
殿外,阿九看着三人狼狈离去的背影,入内禀报。
“殿下,李尚书一行人走的时候面色极差,心中必然极度不甘。”
太子放下手中御笔,眸色清冷,气场沉稳至极。
“不甘又如何?”
“他想借老臣之势逼宫、想拆分本宫近臣、想左右本宫用人。”
“痴心妄想。”
“今日只是初次敲打,留他体面。”
“再有下次,就不是一句‘再议’能了结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