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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温书第35章 近臣
135 段

第35章 近臣

135 段

温言递了一道折子。

请辞太子近臣一职,往后不再日日随侍东宫、贴身参议政务,只守翰林院本职,安分履职。

折子措辞极尽恭谨克制,只一句:臣才疏学浅,不堪重任,请殿下另择贤能。

折子递出,他未曾提前告知太子半分。

阿九持折入内时,太子正伏案批阅奏折。

“殿下,温大人递了折子。”

太子抬手接过,一目扫尽全文,神色平静无波,看不出半点起伏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将折子搁置案旁,笔尖未停,继续理政。

阿九驻足未去,低声追问:“殿下,真的不拦吗?”

太子头也未抬,语调清淡:“他想退,便让他退。”

阿九无奈退下。

殿门合拢,隔绝内外声响。太子方才平静的神色微微松动,重新拾起那道折子。

字迹端正清隽,是他的笔法,字字规整,不见心绪。可唯有自己看得明白,文末一字收笔轻偏、力道虚浮,藏着一丝难以压制的震颤。

温言落笔之时,心绪早已大乱。

太子指尖抚过纸面,沉默片刻,将折子折起,锁入抽屉深处。

次日早朝,百官列班肃立,殿内肃穆沉凝。

前段时间太子隐晦敲打过后,李崇远非但不知收敛,反倒因为温言的退让避嫌,认定对方心虚怯场、大势已去。

他不再隐忍,决意铤而走险,以江山大义逼宫,一举击溃东宫格局,彻底拿捏储君权柄。

不等诸臣启奏,李崇远跨步出列,声震大殿。

“启禀殿下!臣有要事直谏,事关国本社稷!”

满朝文武瞬间寂然,尽数侧目。

太子端坐高位,眸光冷淡:“讲。”

李崇远躬身俯首,言辞堂皇:

“殿下亲政以来,勤政克己,朝野共睹。然太子妃入宫经年,迟迟未有身孕,东宫至今无嫡嗣落地!”

话音落地,满堂悄然议论。

“臣身为家父,忧心女儿处境,更牵挂皇家国本。正妃诞育无望,依前朝旧例,应当择世家良女增补侧妃。臣恳请殿下选秀扩充东宫,既能替小女分摊内宫重担,又可绵延皇室血脉,稳固江山根基。”

一众李家下属紧跟着纷纷附和:“臣附议!为国本计,理应选立侧妃!”

明面上是心疼自家女儿难当重任,实则借着太子妃无子的由头塞新人入宫,一来用侧妃分走太子妃的压力、保全李家后位体面,二来借着充盈后宫打乱太子日常,离间他与温言近身相伴的相处。

文官队列之中,温言身姿端立,垂眸敛神,神色平静无波,似对这场汹涌逼宫全然无觉。

高位之上,太子眼底寒意层层堆叠。

他未看一众聒噪官员,只目光下移,淡淡扫过温言一眼。

见那人始终低眉退让、不争不辩,心底沉郁更甚。

片刻,太子收回视线,声线平稳压下满朝喧嚣。

“此事,再议。”

散朝之后,太子即刻传召——单独召见李崇远入御书房议事。

前次偏厅密议之后,太子已然隐晦提点,留足外戚体面、劝他适可而止。

奈何李崇远贪权过盛,得寸进尺,今日更是当众以皇嗣大义胁迫储君,彻底越界。

御书房内,气氛冷得刺骨。

李崇远入殿行礼,心中已然惶惶不安,面上却依旧强作镇定。

“殿下召臣,可是有朝政吩咐?”

太子静静看着他,语气平淡无波:“上次本宫已然劝你安分。”

李崇远心头一紧,连忙躬身辩解:“臣昨日所言、今日所谏,皆是为公为社稷!绝非私心作祟!”

“本宫知道。”太子淡淡打断,抬眸看向他,“你口中句句为国,心意堂皇,本宫素来知晓。”

李崇远一时摸不透圣意,不敢再接话。

太子缓缓起身,缓步走到他面前,语调不高,却字字压人:

“忠心是忠心。”

“逾矩是逾矩。”

“李崇远,上次本宫留你颜面,点到为止,是念在你是太子妃生父、是朝堂老臣。”

“可体面从不是你肆意伸手、干政逼宫的资本。”

“朝堂人事、东宫内廷、储君子嗣,皆不是你该妄议胁迫的范畴。你的手,伸得太长了。”

李崇远后背冷汗浸透,额头细汗密布,垂首颤声道:“臣……臣知过。往后必定谨守本分,绝不再妄议朝事。”

“最好如此。”

太子转身落座,语气淡漠挥手:“下去。”

李崇远不敢多留半分,近乎狼狈仓皇地退出御书房。

入夜,万籁俱寂。

温言本性从不爱争、不爱党同伐异。

若只为一己荣辱,他大可一直退、一直避,安安稳稳缩在翰林院,不问朝堂风雨。

可他不能。

他退一步,流言便会多一分;他让一寸,太子便会被人多裹挟一分非议。

他不能再退。

温言独坐灯下,取出一叠封存已久的密卷。

皆是他日积月累、暗中收录的实证:礼部私调公银的明细、李崇远破格提拔亲信的签字手札、派系官员结党串联的隐秘往来底稿。

桩桩有据,件件可查。

思虑既定,温言摒弃寻常书信渠道,启用朝中仅有老一辈文臣知晓的隐秘传径。

他将证据拆分归类,对应三位中立元老的职权范围,分卷密送。

他只求借朝堂规矩、老臣风骨,制衡日益膨胀的李家派系,替太子挡下日后无穷无尽的逼宫与非议。

太子有储君的制衡之道。

他有文臣的自保之法、分忧之心。

次日散朝,百官尽数离去。

宫廊空旷,秋风微凉。

温言独自一人缓步前行,只想尽早远离殿内喧嚣风波。

身后脚步声急促追来。

“太傅。”

太子的声音响起。

温言脚步未停,下意识加快步子。

太子几步追上,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力道紧实,不容挣脱。

“你跑什么?”

温言驻足,依旧垂首,声线平和:“臣没有跑。”

“没跑,为何走得如此仓促?”

“臣急于回翰林院处理公务。”

太子未曾松手。温言轻轻挣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

“太傅,你抬头。”

温言身形未动。

“抬头。”

太子的声音不重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。

温言缓缓抬眸。

太子静静凝望着他的眼底,面无表情。

“你躲了本宫几日了?”

“……臣没有躲。”

“那你为何始终不敢看本宫?”

温言唇瓣微动,千言万语堵在心口,终究无从辩驳。

太子注视他片刻,忽然抬手,指腹微用力,轻轻捏住他的下巴,迫他直视自己。

动作不强硬,却彻底断了他所有退让闪躲的余地。

“本宫批了你的折子,准你不再日日入值随侍。”

“但不准你,避开本宫、隐于朝堂。”

“只要上朝一日,你便要站在本宫看得见的地方。半步,都不许躲。”

温言被他迫得无处可避,只能静静望着他眼底深藏的情绪,嗓音微哑:“臣知道了。”

太子这才满意的松开手。

温言立在原地,抬手轻触下颌。不痛,却滚烫久久不散。

当日午后,温言入翰林院值房。

推门而入,案上压着一张素纸,是太子苍劲利落的字迹:今晚别走,本宫有话问你。

暮色渐沉,值房光线昏沉幽暗。

他未曾离去,静坐等候。

太子推门而入时,温言即刻起身行礼。

太子抬手免礼,落座在他对面。

“太傅,本宫问你,如实作答。”

“……殿下请问。”

“你执意请辞近臣之职,为何?”

温言沉默片刻,心口酸涩坦然:“臣不想连累殿下。”

“本宫说过,不惧连累。”

“可臣怕。”温言抬眸,眼底澄澈清明,“臣一身荣辱,本无轻重,纵使身败名裂,臣亦无惧。”

“可殿下不同。您初亲大政,立足未稳,一言一行皆系天下瞩目。臣不愿因一己之故,让您落得偏信近臣、识人不明的诟病,污您储君清名。”

太子望着他:“还有呢?”

“臣……也累了。”温言低声坦言,“日日身处流言蜚议之中,被人暗中针对、步步裹挟。臣心志可坚,却也难抵长久消磨。”

太子闻言,心绪沉沉。他缓缓起身,走到温言身前,俯身蹲下,与他平视。

声线压得极轻,带着独有的执拗与妥协。

“累了便歇。”

“唯独不许走。”

温言眼眶微热,轻声道:“臣从未想过离开。臣只是……往后退了半步,避嫌自保。”

“半步也不许。”

太子伸手,稳稳握住他的手腕,牢牢攥住,不肯松开分毫。

“本宫不许你退。分毫都不行。”

温言望着他执拗的眉眼,心底所有隐忍退让尽数软下,良久轻轻应声:“臣知道了。”

太子松开手,起身道:“回去歇息吧,明日还要早朝。”

温言躬身行礼,转身离去。

行至门口,他脚步微顿,未曾回头,声音轻浅传来:“殿下。”

“嗯?”

“您方才捏臣下巴,捏疼了。”

太子微怔,沉寂数日的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,唇角微动:“下次轻点。”

温言推门而出,晚风拂面,连日紧绷的心绪,悄然松缓,唇角微微弯起。

当夜,东宫御书房。

阿九深夜入内密报:“殿下,三位朝中元老连夜入宫递折,全员密奏弹劾李尚书!”

太子垂眸批折,神色淡然:“所奏何事?”

“弹劾礼部派系结党营私、私调公银、破格滥升亲信,外戚越权干政、扰乱朝纲!”阿九压低声音,“元老手中证据完整详实、来源隐秘,件件致命,绝非寻常渠道可得!”

已读完:第35章 近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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