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已经昏迷了三天。
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,谁都不敢说话。太子跪在床前,握着皇帝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青筋暴起,像枯树枝。
太子记得小时候,这只手牵着他走过御花园,教他骑马。那时候这只手很有力,攥着他的手指,说“不怕,父皇在”。
现在这只手连握都握不紧了。
太医令跪在后面,声音发抖:“殿下,陛下……怕是就在今日了。”
太子没有回头。“都退下。”
太医们面面相觑。
“退下!”
众人慌忙退出,殿内只剩父子二人。烛火摇曳,皇帝的呼吸很重。太子跪在床前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皇帝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太子抬起头。“父皇?”
皇帝艰难的睁开眼睛,嘴唇轻轻闔动。太子凑近去听,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,裹着濒死的沙哑。
“朕……这辈子,最亏欠、最对不起的一个人。”
太子靠在床榻旁,静静听着。
“二十年前……朕还不是皇帝,只是个不受看重的东宫太子。”皇帝的喉间滚出一丝破碎的气音,“朕那时,有一位先生。姓顾,名言之。”
太子攥着枯瘦龙掌的手指,骤然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他教朕诗书经纶,教朕立身守心,陪朕熬过最孤苦的东宫岁月。”
皇帝坚持不住,眼皮沉沉合下来,眼角却缓缓沁出温热的湿意,“他无心名利,不求荣华,一生所愿,不过是守在朕身侧,辅朕一世安稳,护朕岁岁无忧。”
“朕年少偏执,满心满眼都是他。”他气息微弱,断断续续,藏着数十年未曾宣之于口的执念,“朕曾疯魔地想,抛储位,弃东宫,不要这万里江山,不要这至高皇权。只想卸去一身枷锁,随他归隐山野,朝夕相伴,岁岁相守。”
太子的眼眶骤然通红,酸涩翻涌,堵得胸口发闷。
“可朕不敢。”
“彼时朝堂波诡云谲,宗室虎视眈眈,先帝严苛多疑,朝臣守旧迂腐。”
皇帝的声音碎在风里,满是无力与煎熬,“朕是储君,身系国本,一举一动皆系天下。朕若徇私留他,便是逆了礼法,违了朝纲。”
“届时流言四起,非议漫天,他清清白白一生,会被冠上惑主乱政的污名,顾家满门,都会因朕一念私心,坠入万劫不复之地。”
朕舍不得他死,舍不得他背负千古骂名,舍不得他安稳半生,最后落得身败名裂、家族倾覆的下场。
“朕不敢留,更不能留。”他喘了几口粗气,语气里是极致的隐忍与悲凉,“朕不敢赌人心,不敢赌朝堂,更不敢赌这冰冷天道。”
“朕唯一能护他的方式,就是亲手推开他。”
“朕宁愿让他恨朕绝情,让他彻底死心,远离朝堂,远离朕这个身不由己的囚徒。朕逼他走,赶他归乡,断了他所有念想,只盼他能脱离皇室纷争,远离是非漩涡,过寻常人的安稳一生。”
太子僵跪在地,心口阵阵抽痛。
“后来呢?”太子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。
“后来,朕依着朝野规矩,迎娶皇后,撑起东宫体面,坐稳储君之位。”皇帝的笑意苍凉又苦涩,“可无人知晓,朕天生身有隐疾,终生无法生育。这后宫子嗣、皇家绵延,从来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假象。”
太子彻底愣住,浑身血液近乎凝滞。
“你是朕从宗室精心挑选、过继入宫的孩子。”皇帝终于缓缓睁开浑浊的眼,定定望着身前的太子,目光缱绻又愧疚,“朕万里挑一选你,从不是因为你宗室血脉尊贵,只因你,是顾言之的孩子。”
滚烫的泪水瞬间砸落,顺着太子的脸颊滚落。
皇帝眼底泪光汹涌,字字泣血,“朕以为放他自由,便是成全。朕以为他离了朝堂,便能平安顺遂,娶妻生子,安稳终老。”
“朕却不知,他心中从未放下半分。”他声音陡然哽咽,满是毕生追悔,“他谨遵世俗礼教,为保全顾家宗族,被迫娶妻成家。可他心念旧人,终日郁郁寡欢,郁结于心。”
“短短两年,不过两年……”皇帝气息紊乱,语声破碎,藏着二十年无解的悔恨,“他积郁成疾,缠绵病榻,终究是熬不住,郁郁而终。”
太子浑身僵硬,如坠冰窟,四肢百骸皆是寒凉。
“家中幼子出生,他却一生心绪缠身,半点心思也匀不出照看骨肉。”皇帝抬眼望向虚空,眼底漫着荒芜,“直至闭眼离世,也不曾好好看过孩子一眼。”
“他过世之后,宗族忌惮风波,又想为孩子谋一条安稳出路,悄悄把人送到我手上。我便将孩子养在东宫,悉心照料,视作心头至宝。”
“朕这辈子……终究是做错了。”
皇帝望着太子,眼底盛满半生愧疚。
“朕这辈子,亏欠两个人。一个是顾言之,朕以爱为名,亲手推开他,让他抱憾而终。一个是你,朕瞒了你二十年,让你活在虚假的父子亲情里,从未告诉你你的根。”
太子张了张嘴,喉间哽咽酸涩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半句也说不出来。
“可朕,从未后悔养你二十年。”皇帝的气息骤然清亮一瞬,是回光返照的温柔,“你是他留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,是朕余生唯一的念想。二十年朝夕相伴,你是顾言之的孩子,亦是朕倾尽所有、悉心呵护的孩子。”
太子颤抖着手,将皇帝冰凉枯槁的手,轻轻抵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。
“父皇。”
皇帝睁开眼,目光涣散,已经看不清人了。他看着太子,嘴唇动了动。
“先生。”
太子愣住了。
“先生……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朕叫了你一声先生了。你听见了吗?”
太子跪在那里,浑身僵硬。
“朕这辈子……没敢叫过。”皇帝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怕叫了,就藏不住了。怕叫了,就舍不得让你走了。”
他的眼睛慢慢合上。
“先生……朕来找你了。”
那只枯瘦的手,从太子掌心滑落。
太子跪在那里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龙床上。
气息寂灭,灯火将熄。
丧钟响了。
沉沉钟声穿透层层宫阙,压得整座皇城寂静无声。
太子跪在床前,身姿笔直,一动不动。阿九轻推殿门而入,入目便是死寂的龙床。
“殿下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声音低沉沙哑,不带半分温度。
“殿下,陛下已经——”
“朕说了,出去。”
一字成律,威压沉沉。
阿九不敢多言,躬身退了出去,轻轻合上殿门。偌大的寝殿空空荡荡,只剩摇曳烛火,与孤身跪立的新帝。
他握着那具已然彻底冰凉的手掌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凸起的青筋。
二十年假象,二十年呵护。
原来帝王半生隐忍,半生孤独。原来那场狠心的推开,是最深的成全,也是最痛的错过。原来他的生父,一生郁郁,抱憾离世。
额头抵着冰凉的手背,太子肩头剧烈颤抖,无声哽咽,无泪有声,痛到极致,便是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