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登基已逾半月。
那日御书房敲定的追封旨意早已昭告天下,顾言之谥文贞、修墓荫子一事尘埃落定。
朝野最初的一丝惊疑,也随时间慢慢压平,百官只当是新帝念旧、收拢文臣人心的手段。
朝堂看似安稳,实则暗流盘桓。
这日大朝,天光大亮,金銮殿肃然森冷。
诸事逐项落定,户部报完秋收税赋,刑部奏罢在京刑狱,待六部静立,宗室豫王率先出列,手持朝笏,声线沉厚:
“陛下,新朝肇始,首重纲常。中宫空悬半月,后宫无主、宗室不安、天下观望。太子妃李氏贤良端静,为先帝亲择正妃,名分早定。臣请陛下速下旨意,册立皇后,以固国本!”
他话音一落,立刻成片附议之声涌起。
老牌御史出列躬身:“臣附议!立后非陛下私事,乃是国体大事!新君初登,最忌根基漂浮,后宫不定则宗室疑心不息,请陛下三思!”
紧接着数名老臣接连跨步:
“请陛下立后!”
“李氏名分正统,无可挑剔!”
“迁延不封,恐惹朝野非议!”
满殿汹汹,人人逼宫。
所有人都看得明白——
李家掌文职半壁,豫王掌宗室话语权,两股势力绑在一起,就是要逼新帝妥协、坐稳老臣宗室的既得利益。
队列最前,李崇远静立出班,神色端严,语气却步步施压:
“陛下。”
“臣女侍奉东宫数载,恭顺无过、德行无亏。先帝在时,早已默许她日后正位中宫。如今新朝建立,百官万民皆盼母仪天下。陛下迟迟不封,外间已有流言——莫非是臣女德行有亏,不配后位?”
这话极狠。
他不逼帝王,他逼帝王给李氏、给朝堂、给宗室一个交代。
逼得新帝若是再拒,就是否定先帝眼光、苛待旧人、凉尽老臣之心。
满殿瞬间寂静,百官屏息抬头,静待龙椅之上的答复。
众人眼里,新帝年轻新君,根基未稳,绝不敢一次性得罪宗室、老臣、世家三方。
可高位之上,少年帝王垂眸,遮住眼底所有情绪。
他不急不恼,淡淡开口,声音清亮,压过满殿躁动:
“朕不立后,无关李氏德行。”
李崇远眉头微松,正要顺势再劝。
却听新帝话音一转,字字冷锐、条理分明。
“其一,新朝初立,百废待兴。流民未安、田亩未清、吏治待整。朕登基半月,日日理新政、裁冗官、抚流民。国事未定,何谈后宫?”
“其二,先帝当年只定太子妃名分,从未下诏许诺后位。豫王言‘先帝默许’,默许从无实据,岂能当做今日进谏的理由?”
豫王一噎,当场被堵得哑口无言。
新帝目光淡淡扫过一众老臣:
“其三,诸位口口声声‘固国本、安人心’。”
“在朕眼里——江山安稳在君心、在吏治、在民生,从不在一后一位的名分。”
“若朕勤政爱民、朝纲清明,纵使中宫空悬,天下亦安。”
“若朕荒废朝政、耽于后宫,纵使三宫六册满位,天下亦乱。”
句句掷地有声,压得满殿无人敢辩驳。
最后,他视线精准落回李崇远身上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:
“李太傅。”
“你女儿安分守己、无错无过,朕心知肚明。”
“但朕不愿为了朝堂制衡、为了宗室颜面,仓促立后。”
“此事,搁置不议。无需再奏。”
李崇远立在原地,脊背发冷,脸面火辣辣的难堪。
满朝文武尽数失语,无人再敢多言半句。
新帝根本不是温顺好拿捏的少年储君。
他隐忍、深沉、城府极深,看似温和,实则步步算计、寸步不让。
半个月前,新帝毫无缘由、破格追封一个死了二十年的无名旧臣顾言之,不惜破例恩典、荫封后人。
今日,却宁可得罪满朝宗室老臣,也不肯给李家一个后位。
偏心偏得明目张胆。
百官退朝,人流散去。
一路上朝臣窃窃私语:
“陛下今日气场太盛,老臣集体被压得无话可说。”
“不立后……这是真的无意后宫?”
“那顾言之又是何方神圣?值得新帝登基第一件事破例追封?太反常了。”
御书房内。
朝会的冷硬威压尽数褪去。
殿门闭合,隔绝外头朝野风声。
新帝摘下冕冠,随手搁置一旁,眉眼间的锐利缓缓敛去,只剩一丝浅淡的倦意。
温言独自立在案前,安静侍立。
方才满朝逼宫、宗室施压、老臣轮番劝谏,唯独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。
新帝抬眸看他,语气松弛,带着旁人听不出的深意:
“方才朝堂,满殿皆逼朕将就,唯独你沉默。”
温言垂眸拱手,神色坦然:
“臣知晓陛下不是任性,是不肯将就。臣无需从众聒噪。”
“哦?”新帝缓步逼近半步,眸光沉沉看着他,“太傅就不怕朕今日强硬拒众,彻底得罪宗室老臣,埋下朝局祸端?”
温言抬眼,澄澈目光直直看向他:
“陛下句句有理、步步有度。朝堂博弈,陛下从来清醒,无需臣多言添乱。”
他太懂他。
从前东宫,少年储君温和隐忍、事事克制。
如今登基,少年帝王腹黑藏锋、收放自如、字字诛心。
灵堂交心之后,二人之前的心意早已悄然落地。
温言心底深情暗涌,只是恪守君臣礼教,素来端方自持。
新帝看着他温顺克制的模样,心头所有朝堂郁气尽数消融,指尖微抬,轻轻扣住他下颌,微微抬眸迫他对视。
动作温柔,却带着不容躲闪的私念。
“所有人都要顾大局、顾宗室、顾朝堂制衡。”
新帝嗓音很低,带着独独对他的偏执温柔:
“唯独朕,只想顾自己心意。”
温言猝不及防,耳尖瞬间爆红,呼吸微滞,眼神下意识想躲,却被指尖稳稳定着,躲不开、避不了。
他声音轻软,带着一丝克制的慌乱:
“陛下……朝堂初定,不宜树敌过多。李崇远权柄深重,今日颜面尽失,恐心存芥蒂,暗中生事。”
新帝望着他泛红的耳尖、温顺窘迫的模样,眼底暗色微深,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很浅,却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与冷凉:
“朕就是要让他心存芥蒂。”
温言微怔。
“他押注朕、扶持朕,本就是为了李家权荣。”
新帝指尖轻轻摩挲他下颌,语气清淡却杀伐暗藏:
“他若安分,朕留他富贵体面。”
“他若不安分……朕正好借机,清掉这批盘根错节的老臣势力。”
他从来不是被动被逼。他是故意引蛇出洞、静待对方出错。
温言瞬间听懂。
今日朝堂看似帝王强硬树敌,实则——
全是帝王故意布的局。
新帝看着他恍然的神色,眼底温柔更甚,轻声道:
“太傅。”
“往后朝堂乱局、风雨暗流,你只管站在朕身后。”
“别人逼朕将就天下。”
“朕唯独不想你将就。”
一室静谧,墨香浅浅。
君臣咫尺,情愫暗缠,分寸克制,却早已燎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