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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温书第40章 余波
121 段

第40章 余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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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帝登基半月,朝堂上下最忌讳、也没人敢轻易碰的两个字,就是——李氏。

昨日刚落的一道圣旨,分量重得压人心慌:李氏心性狭隘、德行有失,禁足偏殿,终生不得踏出殿门半步,帝后永世不复相见。

名分上,她依旧是当朝皇后。

但满朝文武谁都心里透亮,空顶着皇后的名头,被死死圈在偏殿里,跟活死人没两样。

殿上安静了许久,几个三朝老臣互相递了几个眼色,终究是忍不住了。

礼部一位老臣率先出列,躬身低声劝谏:“陛下,皇后位居中宫,干系国体。无甚大过却遭终身禁足,流言四起,于皇家颜面不利,还请陛下三思,收回成命。”

他话音刚落,立刻有两个靠着世家立足的文臣紧跟着出列附议。

“臣附议!李氏乃名门正娶,并无失德大错,无端幽禁,于理不合!”

“陛下初登大宝,当以宽仁待人。冷待中宫,只会寒了天下世族的心啊!”

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满口礼法国体、宽仁治国。

龙椅上,新帝指尖轻轻搭着御案,脸上没半点波澜,只是垂着眼,淡淡扫了阶下几人一眼。

那目光太静、太凉,没有半分杀气,却透着全然的漠然,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几个人,话音瞬间卡在喉咙里,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,再也不敢多嘴一句。

满朝文武,彻底噤声。

这位年轻帝王,看着温和好说话,手段却深不见底,软硬不吃。往后朝堂后宫的事,谁都不敢再随便置喙。

没一会儿,司礼监高声唱喏,退朝。

百官纷纷躬身告退,脚步匆匆,都想赶紧离开这让人窒息的太和殿。唯独李崇远,走在最前头,脊背挺得笔直,脸色却铁青难看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

他是李氏的生父,当朝国丈。女儿被终生幽禁,他身居高位,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,更是说不动。

刚走出太和殿,拐过御街廊下,几个贴身门客立刻快步追了上来,压低声音连连催促。

“大人,宫里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了!陛下是铁了心要弃皇后,半点情面都不留!”

“藩王那边已经连催三次了,信使在府里守了一整天,就等您一句话,问到底何时动手!”

“宗室诸王早就暗中串好了,就等咱们拿出实证,立刻就能起兵清君侧!再拖下去,良机就彻底没了!”

几人语气焦灼,句句催得紧迫,恨不得当下就撺掇李崇远举事谋反。

李崇远脚步没停,袖中双拳死死攥紧,冷沉沉丢下一句:“回去再说。”
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几个门客瞬间闭紧嘴巴,只能低头紧随其后。

御书房里暖意融融。

殿内就两道身影,一坐一立,静静相伴。

新帝坐在御案前,低头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,落笔沉稳利落。温言立在案侧,身姿清挺,垂着手慢慢磨墨。

这份独处的安静,是朝堂风波过后,两人唯一的喘息之地,珍贵又隐秘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温言才轻轻开口,打破满室沉寂,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疑惑。

“陛下,臣心里一直有件事,想不明白。”

“说。”新帝头都没抬,依旧专注看着奏折,声线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。

“陛下既然早已厌弃李氏,今日又顶着满朝劝谏、世家非议的压力,把她彻底禁足,为何不直接废后?”

“废了她,然后呢?”他轻声反问,“废掉一个李氏,世家就会安分?他们转头就会再挑一个女子塞进宫,再逼着朕立后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朕没那个闲工夫,再应付一场朝堂联姻,再跟这群世家没完没了地周旋拉扯。”

温言微微一怔,眼底瞬间恍然。

“所以陛下留着她、不肯废后,是故意的?用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后,堵住世家逼您立新后的嘴?”

“嗯。”新帝轻轻颔首,语气笃定,“她只要还占着中宫名分,朝臣就没正当理由逼朕选秀、逼朕立后。她被禁足、空悬后位,就是最好的挡箭牌。”

温言轻声叹道:“陛下想得实在周全。一步棋,堵死了朝堂所有后路。”

“不是周全。”新帝垂眸重新落笔,字迹凌厉端正,藏着少年帝王的隐忍,“是烦了。不想再应付这些人情世故、权谋牵绊,太累。”

温言静静望着他。

烛火轻轻跳跃,暖光落在新帝利落的眉骨上,投出浅浅一层阴影,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疏离。

温言忽然想起东宫那会儿。

那时候还是太子的人,对李氏向来是敬而远之。可如今登基为帝,他对李氏,只剩彻彻底底的漠然。

温言终究压不住好奇,放轻了声音试探着问:“陛下,您恨她吗?”

笔尖骤然一顿。

只是一瞬的停滞,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,新帝便继续落笔,语气淡得像晚风:“不恨。”

“那您为何……非要把她禁足,半点体面都不留?”温言追问。

新帝放下笔,仰头靠着椅背,目光透过窗棂,落在沉沉夜色里。

“朕就是不想再看见她。”

他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:“大婚之初,朕给过她所有该有的尊重和体面。是她贪心不足,非要掺和朝堂权谋,想着外戚干政、拿捏皇权。她自己不要体面,朕没必要上赶着给她。机会,朕只给一次。”

温言闻言,乖乖闭了嘴,不敢再多问。

他低头继续磨墨,可心绪早就乱得一塌糊涂。

帝王对李氏的绝情,是真的半点留恋都没有。

他忍不住暗自惶恐:若是有朝一日,自己也触了他的底线,是不是也会被这样彻底清零?连恨都没有,只剩全然的漠视?

城东,李府,深夜。

书房烛火摇曳,光影晃得满室明暗不定。

李崇远独坐案前,面前摊着一封刚拆开的藩王密信。

「新帝身世存疑,朝野暗流涌动。然无铁证,贸然起兵则为谋逆,师出无名。清君侧、正皇统,需有据可依。卿若能实证其罪,本王当振臂一呼,为天下行大义,定社稷、安万民。」

意思再简单不过:造反可以,背锅不行。

李家负责造证据、递把柄,把新帝钉死在罪过上;藩王负责起兵造势、收拢人心,坐收渔利。

赢了,宗室掌权;输了,李家满门顶罪。

一旁的门客见他久久不语,忍不住上前半步:“大人,藩王那边催得极紧!宗室已经联络了各镇旧部,就等咱们的实证落地!如今皇后被弃,陛下摆明了要清算李家,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!”

另一个门客也连忙附和:“是啊大人!再拖下去,陛下彻底坐稳帝位、收拢兵权,咱们再想动手就彻底没机会了!”

李崇远缓缓放下茶盏,眼底沉沉,语气冷静得吓人:“证据,可以造。”

门客瞬间眼前一亮:“那属下立刻安排人手动手!”

“急什么。”李崇远抬眼扫他,眸光深邃,“证据好做,时机难等。现在动手,就是咱们李家谋逆造反,名不正言不顺,只会落得千古骂名,白白送死。”

门客皱紧眉,满心不解:“那咱们要等什么时机?”

“等新帝自己把路走绝。”

李崇远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声音冰冷:“他不肯立后,断了世家联姻的路,天下世族都会怨他。他打压宗室、削夺藩王实权,所有皇亲都会疑他。”

“咱们根本不用急着出手。”他冷笑一声,眼底满是失望与不甘,“他步步集权,看似雷霆手段,实则是在孤立自己。等朝野上下、宗室世家全都对他心生不满,人心尽失,咱们再拿出证据起兵,就是清君侧、安社稷的大义之举。”

门客恍然大悟,连连躬身:“大人高瞻远瞩,是我等太过急躁!”

李崇远收回目光,落回那封密信上,眼底掠过一丝疲惫。

他半生筹谋,倾尽整个李家的力量押新帝登基,本以为能换来家族荣光、女儿安稳一生。到头来,帝王无情,反手架空外戚、冷待中宫,把他半生心血碾得粉碎。

从来不是他想反。

是新帝,一步步逼得他不得不反。

皇城御书房,灯火彻夜通明,未曾熄灭。

温言陪着新帝熬了大半宿,直到最后一本奏折批阅完毕,才轻轻合上卷宗,躬身行礼。

“陛下,奏折已尽数批完,夜深露重,臣告退。”

他转身正要抬步离开,手腕却忽然被人牢牢扣住。

力道不重,却带着极强的掌控感,牢牢锁住他,不让他走。

这种触碰,早已不是第一次。

可每一次肌肤相触,温言的心跳都会瞬间乱套,狠狠漏跳一拍。耳根飞快发烫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,不敢乱动。

他脚步顿住,脊背微微发僵,声音轻得像呢喃:“陛下?”

新帝就这么单手扣着温言的手腕,姿态慵懒又强势: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
温言轻声规劝:“陛下,夜深了,该歇息了,保重龙体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

“你坐下,朕就不拉你了。”

温言明白这是帝王隐晦的、独独对他的任性吩咐。

御书房再次陷入安静,只有两人近在咫尺、交缠错落的呼吸声在房里回荡。

温言静静坐着,方才压下去的心思再次翻涌上来。他想着新帝对李氏的全然冷漠,想着那句冰冷的“不想再看见她”,心底的酸涩和不安层层蔓延。他忍不住对比,忍不住贪心,忍不住惶恐。

他忽然抬眸,望着眼前的人,语气格外认真恳切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嗯?”新帝随意应声。

“臣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
字字清晰,落地有声,赤诚又坚定。

新帝缓缓抬眼,看向身侧的温言。烛火温柔,映着温言清隽的眉眼,眼底是毫无保留的温顺与依赖。

“不会让朕失望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,“太傅,你知不知道,这句话朕等了很久。”

温言怔了一下。

“朕以为你只会说‘臣遵旨’、‘臣告退’、‘陛下圣明’。”新帝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原来太傅也会说这种话。”

温言的耳尖红了。“臣说的是真心话。”

新帝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尖上,“那太傅告诉朕——如果你让朕失望了,朕该怎么罚你?”

温言低下头,耳尖红透了,连脖颈都泛起薄粉。

“臣……不会让陛下失望的。”他的声音轻了下去。

“万一呢?”新帝靠近他的耳边,温柔道:“万一有一天,太傅让朕失望了。朕是罚你抄书,还是罚你禁足,还是——”

“还是什么?”温言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新帝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,指腹轻轻落在温言的手腕上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朕还没想好。”新帝收回手,指腹离开时,轻轻划过他的腕侧。他低下头,重新拿起笔,“等太傅想好了怎么让朕失望,朕再告诉你。”

温言坐在那里,手腕上被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,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他低下头,盯着面前的卷宗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“太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写反了。”新帝伸手,点了点他面前卷宗上的一行字,“这是户部的账,不是刑部的。”

温言低头一看,脸一下子红了。他把刑部的批注写在了户部的卷宗上。

“臣……”

“算了。”新帝把那份卷宗抽过去,“朕替你改。你今天就到这里,回去歇着吧。”

温言站起来,行礼。“臣告退。”

他转身抬步,步履比平日急促许多,脊背绷得笔直,却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慌乱。

“跑什么。”

低声两字,轻得落在空旷殿中,满是纵容的笑意与笃定。

“朕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
温言步履匆匆,耳尖余温未散,脸颊依旧发烫。手腕被触碰过的那片肌肤,热意迟迟不散,像被细细烙下一枚无形的印。

已读完:第40章 余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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