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一月,京城流言彻底变了味。
昨日还只是朝臣私下碎嘴,议论新帝薄情寡义、不孝不义。今日早朝,大殿之上,暗流彻底翻涌,连表面的体面都快绷不住了。
议事过半,一名中年文官忽然出列,躬身开口,语气看似恭谨,却字字藏刀。
“陛下,臣近日听闻朝野流言,心中惶恐,不得不问一句。”
新帝端坐龙椅,淡淡抬眸:“讲。”
那文官垂首躬身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:“先帝在位多年,始终未有子嗣承统。陛下当年入主东宫、承接帝位,本就有不少朝野闲话。如今流言越传越广,人心浮动不安,臣斗胆恳请陛下,可否当众说清过往始末,安稳朝野人心,平息这些非议?”
话音落下,满殿死寂。
先前吵得沸沸扬扬的两派朝臣,瞬间尽数噤声,人人垂首屏息,没人敢接话,也没人敢抬头看龙椅上的人。
这话哪里是问询,分明是当众质疑新帝血脉不正,直指他皇位来路不正。
新帝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,听着骇人诛心的质问,只淡淡看着那名官员:“说完了?”
那文官心头一怯,却还是硬着头皮躬身:“臣只是为国考量,愿求一个真相,安天下人心。”
“真相?”新帝轻声重复一遍,语气平淡无波,“真相不是朝堂口舌能定的。无事,退下。”
无人再敢议事,早朝草草收场。百官躬身告退,步履匆匆,走得极快,仿佛多留片刻便会惹祸上身。
温言脚步一顿,侧身拦住方才出言质问的那名文官。那人被拦得猝不及防,脸色瞬间一白。
温言眼神沉冷,不带半分情绪压迫,却字字有力:“你方才在殿内,说陛下身世有疑?”
那文官抬眼坦然对上温言的目光,神色强硬坦荡:“温太傅此言何出?臣方才只是忧心朝野流言泛滥、人心不稳,恳请陛下自证清白,安抚天下人心。句句为公,字字是忠,何来妄议君上之说?”
说完便拂袖转身,从容汇入百官人流,径直离去。
温言立在原地,看着他有恃无恐的背影,眼底寒意层层沉淀。
流言已经彻底失控了。从私下非议德行,变成当众质疑血脉,只差一步,便是滔天祸乱。
他转身,径直折返御书房。
御书房内,新帝已然端坐案前,提笔批阅奏折,仿佛方才大殿上那场诛心质问,从未发生。
温言躬身入内,开门见山:“陛下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新帝头也未抬。
温言语气凝重,直言禀报:“今日早朝,有大臣当众借流言发难,隐晦质疑陛下身世不正。臣方才于回廊拦下此人问话,此人非但毫无悔意,反倒句句狡辩,自诩忠心为公,随后便坦然离去,毫无半分畏怯之心。”
新帝缓缓抬眸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证据呢?”
“无凭无据。”温言蹙眉,满心担忧,“可陛下,流言最是杀人。一旦生根蔓延,有没有证据,世人都会先入为主。传得久了,假话便成了世人心中的真相。”
新帝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:“那就等他们拿出证据。”
温言喉间微紧,还想再劝,看着新帝沉静的侧脸,终究把话尽数咽了回去。
京城暗流汹涌的同时,李府深夜闭门,密不透风。
书房之内,烛火幽暗。
李崇远独坐主位,面前立着数位宗室旁支亲王,个个神色谨慎,眼底藏着观望与算计。
几人全程顺着李崇远的话头,低声闲谈朝局。
“新帝登基以来,手段狠厉,性情凉薄,对发妻绝情,对先帝旧臣更是处处打压。”
“是啊,先帝遗泽,被他清扫得七七八八,半点不念旧情。”
李崇远静静听着,等众人话音落下,才缓缓开口,看似闲聊:“不止如此。他根基未稳便急于集权,刻薄寡恩,罔顾人伦,这般心性,如何配坐这万里江山?”
一名宗室亲王心头一动,抬眸看向他,语气试探:“李大人深夜召我等前来,句句都在非议帝王,到底想说什么?不妨直言。”
李崇远淡淡一笑,眼底精光暗藏:“没什么。只是感慨,有些人,身居高位,实则名不正、言不顺,坐得太不稳当。”
此话一出,书房瞬间死寂。
众人面色一变,纷纷收敛神色,压低声音警示:“李大人!此话万万不可乱说,祸乱朝纲,是灭族大罪!”
李崇远俯身,缓缓倾身靠近,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:“我没有乱说。”
他顿了顿,抛出最致命的诱饵:“我有证据。”
一众宗室身形齐齐一僵,呼吸骤然停滞,眼底瞬间燃起贪婪与躁动。
可李崇远说完,便直起身,闭口不再多言。
证据是什么、从何而来、何时拿出,他半个字不提。
几人对视一眼,各自心照不宣,眼底皆有异动。
朝堂的流言、宗室的野心、李家的算计,层层叠叠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缓缓朝着皇城收拢。
三日未过,边关六百里加急,破空入京。
藩王起兵。
整座朝堂,彻底炸开了锅。
急报摊开在众人眼前,藩王檄文昭告天下,字字诛心:新帝失德寡恩、心性凉薄、宠信近臣、紊乱朝纲,身世存疑、不配君位,今举义兵,清君侧、正皇统、安社稷。
大殿之上,群臣彻底失控,争论声此起彼伏,乱作一团。
“藩王公然起兵造反,狼子野心昭然若揭!请陛下即刻调集重兵,奔赴边境平叛!”
“不可贸然开战!藩王打着清君侧的名号,占尽大义!若全力出兵,京城空虚,宗室世家趁机作乱,朝局必崩!”
“那便坐视叛兵逼近?任由藩王污蔑君上、动摇国本?我大启颜面何存!”
吵吵嚷嚷,声浪滔天,有人主战、有人主和、有人主守,各执一词,乱得人心惶惶。
唯独龙椅上的新帝,沉静得可怕。
待众人吵得口干舌燥、渐渐停歇,大殿彻底安静下来后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清淡漠然,像在处置一桩无关紧要的寻常琐事。
“说完了?”
满殿渐渐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抬着眼,等着帝王最终定策。
新帝端坐龙椅,目光扫过满殿惶惶群臣,声线清冷落地,响彻大殿:“藩王伪立大义,举兵犯境,意在乱我朝局、动摇国本。”
“即刻整兵,朕要御驾亲征。”
一语落地,满殿轰然失色。
百官脸色瞬间惨白,再也顾不得朝堂规矩,纷纷跨步出列,此起彼伏跪地劝阻。
“陛下万万不可!边境苦寒、战火无情,刀剑不长眼,您是万金龙躯,万万不能亲赴险境!”
“臣恳请陛下三思!只需派遣大将领兵平叛即可,御驾亲征太过凶险!一旦朝中无主,宗室世家趁机作乱,江山危矣!”
“藩王刻意激您亲征,本就是陷阱!陛下千万不可中了叛贼圈套!”
满殿劝声恳切,人人心急如焚,尽数跪地叩首,拼死阻拦。
新帝端坐龙椅,面对满朝劝阻,神色分毫未改,语气坚定不容置喙。
“朕意已决,无需多劝。”
“藩王假借清君侧之名,煽动天下流言、质疑朕的君统。朕若避居深宫,只会坐实世人猜忌,让叛贼占尽大义。”
“朕亲自出征,正面破局、一战定音,方能堵尽天下悠悠众口,镇住朝野所有异动!”
话说得决绝,没有半分退让余地。
跪地群臣一时语塞,纵然满心担忧,也再无说辞,只能重重叩首。
“臣等遵旨。”
温言立在文官队列之首,缓步随人群后退,抬眸望着龙椅之上那道孤挺清冷的背影,心口沉沉发闷。
片刻后,御书房单独召见数名宗室老臣、当朝重臣。
殿内气氛肃穆,无人敢高声言语。
新帝端坐案前,神色从容,逐项分派朝中要务,条理清晰,面面俱到。
诸事分派完毕,众人躬身待命,静待圣谕。
新帝目光扫过众人,淡淡开口:“朕亲征期间,朝中诸事,由诸位爱卿协同打理,各司其职,不得擅离职守,不得私结朋党。”
众人齐齐躬身领命:“臣等遵旨。”
“其余人退下。”新帝挥了挥手,目光落定在人群最后,“太傅留下。”
重臣老臣纷纷退去,殿门合上,御书房再度只剩君臣二人。
新帝看着温言,缓缓开口:“朕不在京城的日子,朝堂便交由你盯着。”
温言微怔,心头骤然一紧。
“朝中何人不安分、何人私下串联、何人暗通内外,你一一记下。”新帝语气平静,却带着全然交付的重量,“等朕回来,一并处置。”
这哪里是托付事务,这是把整座皇城、整个大启朝堂的安危,尽数交到了他手上。
新帝抬眸,定定望着他,没有半分迟疑,字字砸在温言心上:“朕只信得过你。”
出征前夜,御书房灯火通明。
温言立在案侧,低头替新帝整理行军文书、军令舆图,一一归类妥当。
两人全程无话,没有多余的寒暄,没有刻意的叮嘱,一室安静,却盛满了无声的牵绊与不舍。
明日一早,帝王便要披甲出征,远赴边境,直面刀光剑影、乱世风波。
良久,新帝忽然轻声开口,打破寂静。
“太傅。”
温言立刻抬眸,应声恭谨:“臣在。”
新帝望着他,语气低沉郑重:“朕不在的这些日子,替朕看好这座皇城。”
“臣不会让陛下失望的。”
新帝看了他片刻,抬手,指尖极轻地擦过他的手腕。触碰很轻,转瞬即逝。
“朕知道。”
次日天未亮,大军开拔。
温言站在城楼上,看着新帝翻身上马。玄色铠甲,银鞍白马,身后是猎猎翻飞的大纛。天边刚露出一线青白,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光。
新帝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城楼。
隔着那么远,温言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大军开拔,尘土漫天。
温言站在城楼上,一直站到看不见旗帜。
“温大人。”阿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该回宫了。”
温言没有回头。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温言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,手搭在城墙的砖石上。砖石是凉的,晨风也是凉的。他站了一炷香的功夫,转身走下城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