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,城郊山路偏僻荒凉,四下无人。温母的马车缓缓行在路上,天色擦黑,晚风刺骨。
随行仆从掀开车帘,躬身劝道:“老夫人,天色太晚了,这山路凶险得很。咱们先去前面驿站歇上一晚,明日天亮再进城稳妥。”
温母坐在车内,眉眼温和,心里全程挂念着独留京城的儿子,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必歇了。言儿一个人在京城守着偌大朝堂,日夜操劳,我早一刻到,早一刻安心。赶路吧。”
仆从不敢违逆,只能应声:“是,老夫人。”
马车继续往前,刚拐过一道山弯,前路骤然被几道黑影死死堵住。
一群黑衣人蒙面持刀,静默伫立,周身杀气凛冽,一看便是早有埋伏、蓄意截杀。
仆从瞬间脸色惨白,厉声呵斥:“你们是何人!胆敢拦劫官家车马,不要命了?”
话音未落,刀光骤然亮起,寒芒划破暮色。
黑衣人出手狠戾,招招致命。随行仆从来不及反抗,转瞬便倒在血泊之中,没了声息。
马车突然剧烈颠簸摇晃,整辆车晃得人坐不稳。温母这辈子都是安稳度日,从没碰过这种凶险场面,瞬间吓得浑身止不住发抖,牙齿不停打颤,喉咙死死哽着,明明怕得要死,却半点声音都喊不出来。
她慌慌张张往车厢最里面缩,后背紧紧贴着车壁,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坐垫,用力到指节泛白、指尖发疼,整个人都陷在极致的恐慌里。
外头接连传来刀刃扎进肉里的闷响,一下又一下,清清楚楚钻进车厢。每一声响动,都像狠狠砸在她心上,吓得她心脏骤停,浑身冰凉。
她心里只剩一个微弱的念头,不停默念:不要出事、不要出事……
可下一秒,车帘就被人猛地一把扯开。
一道黑影俯身探进来,手里的长刀寒光凛冽,刀刃上还挂着新鲜的血珠,滴滴答答往下落。
温母盯着那把染血的刀,脑子瞬间一片空白,彻底懵了。
黑衣人面无表情,直接伸手抓向她的胳膊。
死亡就近在眼前,极致的恐惧催出她最后一点求生本能。她不想死,她还没见到她的言儿,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!
她拼尽全身力气疯狂挣扎,双手胡乱抓扯,指甲狠狠抠进黑衣人的衣袖里,死死攥着不肯松手。
黑衣人不耐烦地用力甩臂,想把她甩开。可她死活不松,哪怕指甲崩裂、指尖渗血,都感觉不到半点疼痛。
混乱拉扯的瞬间,她的指尖无意间勾到了黑衣人腰间挂着的硬物。
她根本没时间看清是什么东西,脑子里空空荡荡,只剩一个执念——抓下来!一定要留下点东西!万一……万一能帮到言儿!
黑衣人彻底被激怒,眼底戾气暴涨,抬手就朝着她狠狠一推。
温母本就年迈体弱,被这猝不及防的大力一推,瞬间被推离车厢,直直摔落陡峭崖壁。
轰隆巨响接连响起,整辆马车失去控制,一同滚滚坠落崖底,尘土飞扬,彻底湮灭了所有痕迹。
次日破晓,天光微亮。
几名进山砍柴的百姓路过崖底,一眼看见碎裂的马车残骸和散落的物件,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飞奔报官。
彼时,温婉的夫君正巧在城外处理公务,听闻山崖出事、有官家车马坠落的消息,隐隐不安,立刻赶去现场查看。
只一眼,他浑身血液近乎冻结。
马车角落那枚熟悉的温家徽记,清晰无比,绝不会认错。
他脸色瞬间惨白,不敢多想,转身策马狂奔,疯了一般直冲皇城。
此刻的御书房,灯火通明,一如往日。
温言端坐案前,身着素色官袍,指尖握笔,沉稳有序地批阅成堆奏折。朝堂纷乱、议事堂步步夺权的压力压在肩头,他依旧有条不紊,半点不乱。
殿外急促脚步声骤然冲破静谧,慌乱无比。
温婉夫君不等通传,狼狈推门而入,脸色惨白如纸:“温大人!不好了!出事了!”
温言手中的笔顿了一下,但没有停。“何事?说清楚。”
对方喉头滚动,眼眶通红:“老夫人……伯母的马车,昨夜在城外山崖坠崖了。下人全部殒命,伯母她……也没能撑住。”
咔嚓——
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大殿格外刺耳。
温言手中的狼毫笔尖,骤然从中断裂。墨汁顺着笔杆滑落,滴在洁白奏折上,晕开一大片浓重墨痕,狼狈不堪。
他动作极缓地放下断笔,抬眸起身,神色依旧平静,看不出半分失态,只有指尖微微泛白。
“带路。”
崖底阴风阵阵,草木萧瑟,满目狼藉。
碎裂的马车木板、散落的杂物遍布地面,血迹被夜风尘土掩盖,只剩一片破败凄凉。一具遗体静静躺在白布之下,无声无息。
温言缓步走近,直直伫立,没有伸手去掀白布,就这么静静跪着,一动不动。
他没有哭,没有失态,甚至没有一丝颤抖。
没过多久,温婉匆匆赶来。看到眼前景象,她瞬间崩溃,不顾一切扑到白布旁,放声痛哭,浑身颤抖,几乎晕厥。
“娘!怎么会这样……怎么会啊!”
哭声凄厉悲怆,回荡在空旷崖底,让人闻之心酸。
旁人皆在落泪悲痛,唯独温言站起身,目光冷冽,扫过整片现场,冷静得近乎残忍。
他一步步缓步走动,细细打量四周痕迹,眼底情绪彻底沉淀,只剩一片冰冷清明。
车身断裂的位置太过规整,受力痕迹完全不对。若是意外坠崖,残骸应当四散杂乱,绝不会如此整齐。
他俯身,看向一旁断裂的缰绳。
断口平整锋利,是利刃直接割断的痕迹,绝非马车颠簸、受力拉扯断裂。
不是意外。
温言蹲下身,指尖拨开层层尘土与杂草,细细翻找。片刻后,他的指尖触碰到两样硬物。
第一件,是一枚铜制腰牌。
尘土斑驳,却依旧能看清上面刻着的官职字样。
温言瞳孔微缩,这块腰牌,他太熟悉了。
这些日子朝堂议事,李崇远次次到场,腰间悬挂的,正是这一枚。他在御书房、在大殿之上,见过无数次。
第二件,是一小块暗绛红色的云锦衣角。
料子细密华贵,触感上乘,是专供朝堂权贵的顶级云锦,寻常人家根本无缘使用。
温言抬手,将腰牌与衣角尽数攥入掌心,力道极大,掌心被硬物硌得生疼,刺骨的痛感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。
温婉哭得浑身脱力,被夫君稳稳扶着,转头看见自家兄长冰冷死寂的模样,心头更疼,哽咽着伸手拽住他的衣袖:“哥!你哭出来好不好?别憋着!你这样我害怕!”
温言垂眸,静静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。
他声音平淡无波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回去再说。”
“可是哥——”
“把人抬回去,厚礼安葬。”
温言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离去。背影挺拔孤绝,一步未回,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。
回到温府,温言闭门谢客,独自坐镇书房,连夜彻查所有线索。
他沉声吩咐下人:“去查,母亲动身那日,所有随行仆从,一一核对行踪。”
下人飞速查证,很快回禀:“大人,所有随行仆从,尽数失踪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像是被人刻意灭口,没留下半点痕迹。”
温言面无表情,继续下令:“查入京路线,是谁指引母亲走的城郊僻径。”
片刻后,下人再度回禀:“回大人,查不到具体之人。沿途驿站、路人皆无印象,对方像是刻意隐匿行踪,做完便彻底消失。”
每一步,都是精心算计。每一条路,都被人提前堵死。
他让人核查官府送来的结案文书。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写着:山路崎岖,马车失控,意外坠崖。
温言取出掌心那枚腰牌,眸光沉沉。
是李崇远的东西,确凿无疑。可他不能拿出来当成证据。
以李崇远的老谋深算,只需一句“腰牌被盗、遭人栽赃”,便能轻易撇清所有干系,反而会倒打一耙,诬陷他构陷重臣。
他又拿出那片暗绛云锦衣角,沉声命人:“查此料子的织造来源,核对近两年京城权贵采买记录。”
一夜核查,线索出炉。
下人躬身回禀:“大人,此等云锦乃是御用特级料子,京城仅三家织造坊能织。去年年末,李府曾大批量采买过一批同款暗绛红云锦,账册清晰可查。”
凶手是谁,已昭然若揭。
温言摊开桌上那张轻飘飘、却重如千钧的“意外”结案文书,静静看了许久,随后随手推至一旁。
他抬手,取出自己一直记录朝臣异动的秘密名册,提笔蘸墨,在空白页上,一笔一画,工整沉重地落下三个字:李崇远。
写完,他将名册合上,锁入密柜。又将腰牌与衣角,收进抽屉最深处,层层上锁。
这些日子,他满心满眼都是朝堂制衡、都是帝王江山、都是如何不负那份托付。
他紧绷着神经周旋权臣、对抗议事堂、稳住朝野残局,把所有时间、所有心思,全都给了朝堂、给了远在边关的新帝。
为此,他忽略了唯一的亲人,忽略了年迈母亲的安危。
那封加急家书,他以为来得及,他以为万事尽在掌控,他以为自己能兼顾江山与家人。
可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。
母亲年年岁岁惦念他、奔赴他,只为给他过一场生辰、陪他片刻安稳,最后却因为他、因为他身处的朝堂、因为他一心追随的君臣路,惨死荒野、含恨而终。
过往御书房的温柔相伴,此刻全都变成扎心的利刃。他追逐君臣情义、贪恋那点虚妄的温柔,倾尽所有辅佐帝王,到头来,是以牺牲至亲为代价。
温言缓缓闭上双眼,喉间涌上腥甜,心底是滔天彻骨的自责与愧疚。
他沉默良久,才转身走回案前,重新拿起了笔。
他依旧会守好这江山、稳住这朝堂,依旧会等着那位帝王归来,不负君臣托付、不负家国安稳。
但从前那份满心奔赴、毫无保留的炙热偏爱,终究是随着母亲的惨死,冷了下来。心底压着沉甸甸的愧疚与自责,再也回不到从前毫无芥蒂、纯粹温柔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