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堂这几日的风气,肉眼可见的变了。
李崇远拿捏住了所有人的心思——温言丧母,心神大损,如今就是一只没了棱角的软棋,任人拿捏。
今日议政,他当着满殿朝臣的面,直接抛出两道新政,条条冲着夺权来。
第一道,大规模调任官员,把自己麾下的心腹一股脑安插进六部各司的关键缺职,户部管钱粮、吏部管升迁、兵部管调度,层层插眼,牢牢卡死朝堂实权。
第二道,直接动兵权,以“战时统一节制、避免政令分散”为由,上奏削减温言手中的京畿驻军调动权,将大半防卫兵权划归议事堂集体共管。
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,这哪里是新政利民,分明是借着温言消沉的空档,光明正大掏空监国权力。
温言端坐首位,神色淡淡,任凭李崇远侃侃而谈、煽动百官、步步紧逼。
朝堂百官看在眼里,心里的天平悄悄倾斜。人人都觉得,温大人是真的垮了。
百官散去,一名素来中立、感念温言平日勤恳的老臣,实在忍不住,快步追上他,压低声音急得不行。
“温大人!您不能再这样了!”
“李崇远如今大肆安插私党、削你兵权,再这么纵容下去,用不了多久,这整座朝堂,就要彻底姓李了!您真的要坐视不管?”
温言脚步未停,只是侧眸淡淡扫了他一眼:“我知道,多谢。”
再无多余解释,径直迈步离去。
老臣僵在原地,看着他孤冷消瘦的背影,满心焦急,却又无可奈何。
没人懂他的隐忍。
一旦此刻撕破脸,李崇远狗急跳墙,朝堂大乱,前方战事未定,只会让局面彻底失控。
他要忍,要等,要让对方彻底放松戒心,把所有爪牙全部暴露在阳光下。
入夜,温府书房孤灯摇曳。
温言推开堆积如山的奏折,取出那本贴身秘藏的名册,摊开空白页。
今日李崇远安插的每一个亲信姓名、对应的官职、负责的差事,还有当庭举手附和、站队依附的朝臣,一个不落,全部记在账上。
合上名册锁进密柜,书房归于寂静。
可这份寂静里,藏着温言压不住的不安。
前线的消息,断得太久了。
往日哪怕战事再紧,新帝也会三五日便送来一封密报,短短几句,报平安、问朝堂。
可如今,整整半个月,京城杳无一字。
人心浮动,流言四起,只是没人敢在他这个监国面前妄议。
温言按捺不住,抬手唤人:“阿九。”
阿九立刻躬身进门:“大人,您有吩咐?”
“前线最近,当真一点消息都没有?”温言抬眸看他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阿九摇摇头,如实回禀:“回大人,真的没有。通政司那边专人回话,说边关连日混战、战事吃紧,将士们全力应战,根本抽不出人手传递文书,所以近期无报。”
温言沉默片刻,没有继续追问。
他心里清楚,战时讯息滞涩也算常态,可心底那股慌乱,始终散不去。
沉吟良久,他铺开信纸,提笔落笔稳健,字字稳妥,通篇都是能让帝王安心的话。
写完封缄,他递给阿九:“送去通政司,走加急密道,立刻发往前线。”
“是。”阿九接过密信,转身退下。
他不知道,这封信,从踏出温府的那一刻起,就永远到不了新帝手中。
此刻的通政司,早已是李崇远的囊中之物。
司内上下核心值守,全是他安插多年的心腹,深耕数年,只为今日把控天下讯息要道。
所有前线传回京城的密报、军情、私信,第一时间不经朝堂、不经监国,直接落入李崇远手中。
所有京城发往前线的奏报、密信、家书,同样先经他手,由他定夺是送是扣。
阿九送来的这封温言密报,刚入通政司,就被心腹直接扣下,连夜送到李崇远案前。
李崇远拆开扫过一眼,看着通篇安稳话术,忍不住嗤笑一声。
“都到这份上了,还想着替他瞒住所有乱象。”
他随手将密信丢在烛火旁,看着信纸慢慢燃成灰烬,转头拿起另一份刚刚截下的前线急报。
纸面字迹潦草,带着边关血污,写着惊天噩耗——陛下追击残部遇伏,中流矢毒箭,重伤昏迷,毒侵血脉,生死未卜。
李崇远盯着密报,看了许久,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里满是阴狠得意。
“天助我也。”
他抬头看向心腹,语气冷厉:“继续扣押消息。”
“前线所有重伤、昏迷、战事不利的消息,一律压死,半点不准流入京城。”
“京城这边温言的所有信件、奏报,全数截留销毁。”
“让他们君臣,彻底断联。”
心腹躬身领命:“属下明白!”
京城这边风声死寂,无人知晓边关绝境。
远在千里的边关帅帐。
新帝早年亲手布设的暗哨,不隶属朝堂、不经通政司、只忠于他一人,专职隐秘探查京城动静。
病榻上的新帝,刚刚堪堪从深度昏迷中苏醒,面色惨白,唇无血色,肩头箭伤剧痛不止。
他撑着残躯拆开密报,短短几行字,字字扎心。
温老夫人途中遇害,温言低调简葬,不悲不哭、不闹不诉。朝堂众人皆传其心神溃散、消沉避事。
新帝指尖骤然收紧,死死攥紧信纸,指节用力到泛白、发青。
他脑海里瞬间翻出那封京城回信,寥寥几字,清淡克制:京城安。臣安。
安?
至亲惨死,孤身隐忍,被人步步夺权、处处算计,他怎么可能安?
那一刻,新帝心口剧痛,伤口牵扯得整个人都在发颤。
他想替温言报仇,想即刻归京,想说你不必一人硬扛。
可他不能。
他深陷边关战局,重伤未愈、叛乱未平,远在千里之外,什么都做不了,什么都护不住。
无尽的无力感,将他彻底裹挟。
良久,他闭上眼,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心疼与酸涩,仔细将密报折好,贴身藏入衣襟。
声音沙哑虚弱:“继续盯着京城动静,隐秘传报,切勿惊动任何人。”
暗哨悄然退去,帅帐重归死寂。
此前追击叛军残部,他不慎落入埋伏,被带毒流矢正中肩头。剧毒瞬间侵入血脉,当场倒地昏迷,人事不省。
军医昼夜施救,满头冷汗,只能勉强压制毒性:“陛下,箭毒入骨,凶险万分,万万不可劳神动气,需静心休养。”
昏迷濒死之际,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,挂念的全是京城的温言。
他拼尽最后力气,虚弱呢喃,留下唯一口谕:“……别告诉京城。”
他怕。
怕温言担忧,怕温言分心,怕那个已经独自扛起千斤重担的人,再添一层枷锁、再受一分煎熬。
数日之后,新帝终于再度缓缓睁眼,从绵长的昏迷中挣脱出来。
他撑着虚弱的身子,哑着嗓子,睁眼第一句便是问向身侧亲兵:“京城……可有来信?”
亲兵垂首躬身,语气恭敬却冰冷无情:“回陛下,无任何书信往来。”
没有信。
一字一句,皆无。
新帝缓缓闭上双眼,眼底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,只剩满心沉甸甸的无力。
温母骤然遇害,这般天塌一样的变故,温言半个字都未曾向他透露。
他相信温言是怕他边关战事分心,是不想让他身负后顾之忧,才刻意隐瞒所有苦难。
可心底深处,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浅浅的茫然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们之间需要这样事事隐瞒、两两相瞒了?
他远在千里,重伤缠身,对战局无力全然掌控,对京城更是鞭长莫及。
既无法归京护他,也无法传信宽慰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孤身一人,在满是暗流的朝堂里苦苦支撑。这份无力感,压得他呼吸发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