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言心里早就怀疑通政司不对劲。
这段时间,他悄悄授意赵凛,派了几名最稳妥的心腹暗卫,日夜潜伏暗访通政司的值守官员,全程隐蔽跟踪,不敢惊动任何人,只求摸清内里猫腻。
一连蹲守暗访了大半个月,藏在暗处的龌龊,终究还是被揪了出来。
暗卫趁着夜色连夜回府复命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人,通政司那几位核心值守官员,每三日便会深夜悄悄潜入李府,天快亮才隐秘离开,全程刻意绕路避人耳目,定然是私下对接密事。”
温言指尖微微沉敛,神色平淡无波,只淡淡吩咐:“继续盯着,盯死所有人的行踪,找准机会拿到实据。”
没过几日,机会悄然而至。
这晚夜色漆黑如墨,无星无月,暗卫火速传来急报:“大人!人动了!那值守从李府带出一封密报,死死揣在怀里,看样子是要立刻回通政司归档!”
温言当机立断:“半路截下,原样抄录所有内容,原件分毫不动放回原处,不准留下半点破绽。”
“是!”
暗卫行事利落缜密,全程悄无声息。不多时,完整抄录的密报内容便送到了温言案前。
可温言未曾料到,到手的并非单封信件,而是整整七封,按时间顺序整齐排列。
他独坐灯下,就着昏黄灯火,逐封拆开细读,字字入心。
第一封,字句柔软,满是藏不住的牵挂,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私密温情。
「朕在边关,夜不能寐。每每闭眼,想的都是御书房那盏灯。你坐在灯下批折子的样子,朕记得很清楚。京城天冷了,你记得添衣。」
温言指尖微微收紧。
第二封,温柔褪去,只剩浅浅的困惑与失落。
「朕寄了三封信回京,你一封都没有回。是太忙了,还是不想回?」
温言缓缓垂下眼睫,心口骤然发涩,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意。他怎么可能不回?
前线每一次音讯空白,他都会连夜提笔写回信,字字斟酌、句句报平安,从未有过半分间断,从未敢让前线帝王忧心。
原来他所有的真心话,尽数被人半路截留,一封都没能送到边关那人手中。
第三封,字字皆是滚烫愧疚,沉甸甸压在人心上。
「听闻温老夫人出事,朕远在边关,未能相助,心中有愧。你一个人在京城,扛着朝堂,还要料理后事,朕却什么都做不了。朕对不起你。」
温言的手指骤然顿住,心口酸涩发胀。
母亲离世,是他毕生难愈的遗憾,是他身为子女无能的过错。可千里之外的那个人,却硬生生将他的苦难,揽成了自己的亏欠,日日愧疚。
第四封,是小心翼翼的试探,带着近乎卑微的不安。
「你还是不回信。朕不知道你怎么了。是怪朕没有帮你?你告诉朕,朕改。」
温言缓缓闭上眼,喉间干涩发紧。
他从未有过半分怪罪新帝,只恨自己无能,护不住家人。他刻意不报委屈、只报平安,是怕自己的家事纷扰,让征战在外的新帝分心。
他收不到新帝的牵挂私信,新帝也收不到他的平安回信。千里山河隔两地,他们各自牵挂、各自煎熬、各自等待,却全然不知,对方也在苦苦等候。
第五封,褪去所有试探,字句卑微,近乎恳求。
「你到底心里还有没有朕?」
温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眼底泛起细碎的湿意。
他在心底无声应答,一遍又一遍:有。一直都有。从未变过。
第六封,裹着伤病的脆弱与极致的思念,字字戳心。
「朕重伤了。很想见到你。」
温言呼吸骤然一滞,心头猛地一沉,浑身泛起凉意。
重伤。
他敬重、牵挂的那个人,在边关浴血奋战、身负重伤,独自承受病痛与战事压力。而他坐镇京城,却对此一无所知,无能为力。
第七封,最后一封,诛心。
「你是不是在等朕死了,好自己坐江山?」
温言僵在灯前,一动不动。
他从头读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,反复摩挲着纸上字迹,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刃,反复剐蹭他的真心。
他将七封信按时间顺序一一排好,反复细看,心底最后一点暖意,一点点冷却、冻结。
信被截留,可以查。
通政司藏奸,可以查。
李崇远暗中作乱、把控朝堂,也可以查。
他身居京城、身陷困局、束手束脚,尚且能察觉蛛丝马迹,耗时半月查出破绽。
可手握重兵、耳目遍布朝野、暗卫无数的新帝,却从头到尾,懒得查、不愿查。
他宁愿凭着单方面的音讯空白,凭着久久失联的隔阂,轻易笃定自己心怀异心、刻意疏离、甚至盼着他身死谋权篡位。
良久,温言缓缓松开收紧的指尖,轻轻放下信纸。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散尽,只剩无边死寂。
够了。
温府夜色沉沉,人心寒凉,而府外李府书房,灯火通明,算计正浓。
李崇远端坐案前,桌上摊着那七封原版信件,他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阴狠笑意,胸有成竹。
身旁心腹垂手而立,低声疑惑:“大人,温言心思缜密、心性沉稳,这般破绽,他真的会全然相信?”
李崇远指尖慢悠悠摩挲着信纸,语气平淡,却字字阴毒:“信不信,由不得他。”
他拿起第一封满是牵挂的私信,轻笑一声:“这一封,是新帝亲笔原版,一字未改。边关夜半思人,字字真心,绝非伪造。”
又拿起第二封:“这一封也是真迹。陛下确实数次寄信回京,迟迟未得回复,心生疑惑。温言只知信件被截,却查不出是谁所为,只会暗自揣测圣心,自我内耗。”
心腹上前半步,追问:“那后面几封,皆是大人手笔?”
“一半真,一半假。”李崇远靠在椅背上,眼底寒光流转,“陛下确实愧疚温母之事,确实心生不安。那句‘你到底心里还有没有朕’,也是陛下亲笔所写,只是藏在另一封私信里,被我截下挪到此处。”
心腹瞬间恍然:“原来如此!大半皆是陛下原话,真真假假交织,根本无从分辨真伪!”
“没错。”李崇远笑意更深,算计尽显,“全是假的,他一眼便能识破;全是真的,我无从离间君臣。唯有真真假假掺在一起,才是最诛心、最无解的死局。”
他将信件一张张仔细收好,锁进私密抽屉:“前几封的思念、愧疚、牵挂,全是陛下真心。温言越看越愧疚,越看越觉得自己辜负君臣情义,先在心底自我亏欠、自我拉扯。”
“等他自责至深、心神松动,后面我续写的字句,便能顺势入心。”
“语气、分寸、字迹,尽数模仿陛下伤病后的沉郁心性,分毫不差。”
“他日日伴君,熟悉的是从前意气风发的帝王,却不懂历经战乱、身负重伤后,人心会寒、性情会变、字迹会乱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,夜风灌入书房,吹得衣袂翻飞:“等他看完最后一句诛心之语,前面所有的温柔牵绊,都会变成扎向他心口的利刃。到那时,他不会恨我这个幕后奸臣,只会彻底心寒于陛下的猜忌与不信任。”
心腹连忙追问:“那伪诏之事,何时动手?”
”李崇远淡淡开口,城府深沉,“等他心死,伪诏便是最后致命一击。待他信念崩塌、心神大乱,自然分不清真假,无力反抗。”
“继续盯着温府。他不动,我们便步步紧逼,逼他入局。”
“是!”
心腹躬身领命,悄然退入夜色之中。
短短几日转瞬即逝,局势悄然收紧。
正午烈日灼灼,天光刺眼,李崇远亲自带队,一众亲兵簇拥左右,浩浩荡荡登门而来,气势逼人。
他身着规整朝服,神色倨傲冷峻,手中高高捧着一道明黄圣旨,立于温府正厅,居高临下,声线铿锵有力:“温大人接旨。”
温言静静立在厅中,身姿挺拔如初,面色平静无波,眼底却早已是一片死寂。
李崇远朗声宣读旨意,字句清晰落地:“前线战事胶着,叛军残部反扑,兵力紧缺。着监国温言即刻移交京畿兵权,火速驰援前线,不得有误。”
读罢,他将圣旨递至温言面前,带着几分拿捏的笑意:“温大人,接旨吧。军情如火,耽误不得。”
温言抬手接过圣旨,垂眸细细打量纸面字迹。
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,几乎与新帝笔迹一模一样,寻常朝臣绝对看不出半点破绽。
可他伴君数载、朝夕相对,熟悉陛下字迹胜过自己的笔墨。
这道旨意收笔太过仓促,落款力道僵硬偏重,紧绷凌厉,少了陛下一贯的沉稳从容、温润有度。
本该是确凿的破绽,可温言指尖微微发颤,忽然不敢笃定了。
陛下历经生死战事、身负重伤、久病缠身,心性大变,字迹变得凌厉紧绷、失了往日温和,又有何不可?
那七封私信便是最好的佐证,一封比一封寒凉,一封比一封锐利。人心会变,性情会改,字迹自然也会随之变迁。
这一刻,他彻底陷入迷茫,分不清是假诏太过逼真,还是那个温柔待他的陛下,真的彻底变了心性。
“温大人?迟迟不接旨,是想抗旨不尊吗?”李崇远适时开口催促,步步紧逼。
温言抬手,将圣旨轻轻放在桌案之上,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:“我不交。”
李崇远脸色骤然一沉,厉声质问:“温大人,你这是公然抗旨,漠视君命!”
“陛下绝不会在皇城暗流汹涌、根基未稳之时,抽调京畿守军,掏空帝都最后一道屏障。”温言抬眼看向他,目光澄澈却寒凉刺骨,“这道旨,不该下。”
李崇远步步逼近,语气带着刻意刁难:“温大人这话,是说陛下决策有误?”
温言沉默不语,心口一片空凉。
见他无言以对,李崇远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阴笑,冷声道:“既然温言拒不遵旨、神志昏聩、漠视军情、罔顾君命,那就休怪本官公事公办。”
他转头厉声下令:“来人!即刻软禁温府!守住所有出入口,不许温大人踏出半步,严禁任何人探视、传信!”
一众亲兵齐声应诺,声震庭院:“是!”
顷刻之间,温府内外被层层重兵围住,水泄不通,彻底与世隔绝。
李崇远放缓语气,带着最后一丝拿捏与威胁:“温大人,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。只要你松口交出兵权,今日抗旨之事便可一笔勾销,你依旧是当朝监国,权位不变。”
温言静静看着他虚伪贪婪的嘴脸,眼底只剩一片寒凉:“李崇远,你等不到这一天。”
李崇远淡淡一笑,胜券在握,不再多言,转身拂袖离去。
沉重的大门轰然合上,隔绝了外界所有光影、声响与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