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得极低,黑得不见半点星光。
天牢后侧的暗门轻轻推开,没有声响,没有惊动巡卒。
温言换了一身最普通的粗布布衣,长发简单束起,褪去了所有朝堂气韵,看着就像个寻常赶路的书生。
往日那身立于万人之上的监国风骨,被他尽数敛得干干净净。
赵凛的心腹弯腰上前,低声开口。
“大人,车马已经备好,咱们现在走,刚好赶在换防空档出城。”
温言微微颔首,声音清淡。
“走吧。”
一行人全程压低身形,贴着墙根疾行,一路畅通无阻,顺利摸到京城侧门。
深夜城门守备最严,几名守兵横戈拦路,厉声盘问:“站住!什么人?深夜出城,路引拿来!”
心腹早早备好说辞,上前一步递出路引,语气刻意压低,透着几分晦气。
“官爷,行个方便。牢里出来的急症亡人,连夜运出城安葬,免得滞留城内犯忌讳。”
一听是运尸,守兵当即皱紧眉头,满脸嫌恶,胡乱挥了挥手:“走走走!快点走!大半夜的晦气东西,别在这挡道!”
马车轱辘碾过官道,飞快驶离城门。
温言抬手,轻轻掀开一点车帘。
身后那座困住他半生、耗尽心神、碎尽执念的京城,一点点往后退去。
巍峨的城门、高耸的城墙,在沉沉夜色里越缩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从此,京城风月、朝堂君臣、过往情深,都与他无关了。
南下的路漫长且颠簸。
赵凛心思缜密,提前备好了干净路引、充足银两,还有一套全新的身份。
途中换马车时,心腹低声叮嘱:“大人,您之后的身份是落第书生,南下江南探亲避世。
履历干净,无人追查,路上盘查只管从容应对,不会出岔子。”
温言淡淡应声:“知道了。”
一路上关卡重重,官兵轮番盘查,往来行人皆要核验身份。
每一次被拦下,温言都语气平和,应答从容,一举一动都是落魄书生的恬淡模样,半点不露破绽。
盘查的官兵打量他一身布衣、清淡眉眼,只当是个失意落第的寻常文人。
无一人会将他与那位权倾朝野、身陷谋逆罪名的前监国联系起来。
一路辗转,无人识破,一路平安。
直至踏入江南地界,喧嚣渐远,烟火温柔,彻底远离了京城的血雨腥风。
温言没有去繁华富庶的江南名都,特意挑了一处偏僻安静的小镇落脚。
镇子不大,人烟稀疏,民风淳朴,往来皆是寻常百姓,无人过问过客身份,最是隐蔽稳妥。
心腹帮他租下一间僻静小院,院内干净整洁,清幽安静。
收拾妥当后,心腹躬身请示:“大人,此处隐蔽,绝不会有人查到踪迹。
属下等人暂时留在周边待命,随时听候调遣。您看还有什么安排?”
温言开口吩咐:“你们不用跟着,现在正是用人之际,赵凛更需要你们。“
众人面面相觑,只能无奈答应:“是。大人保重。”
自此,温言彻底闭门深居,极少出门,更不与人往来。
小镇百姓只当温言是个避世隐居、失意落魄的穷书生。
白日里,他足不出户,端坐灯下,逐一梳理赵凛暗中送来的所有线索密报。
夜里,他便在墙面铺开简易地图,提笔细细标记。
李崇远麾下所有党羽、依附朝臣、关联势力,被他一个个清晰标注在册。
谁贪墨国库银两,谁暗中卖官鬻爵,谁私通藩王、暗藏反心,谁亲手参与截杀、害死他母亲。
桩桩件件,字字清晰,无一遗漏。
小院灯火夜夜长明,他日日整理、夜夜复盘,不慌不忙,不急不躁。
等京城局势彻底稳定,等李崇远权势稳固、破绽尽露,等一个最合适、最一击致命的翻盘机会。
千里之外,边关帅帐。
奔波千里回京查证的暗卫,匆匆折返。
双膝重重跪地,头颅低垂,不敢抬头直视帝王,声音干涩发颤:“陛下。”
新帝正坐在案前执笔批复军报,伤病初愈,面色依旧泛白。
他淡淡抬眼:“查到了?”
暗卫喉头滚动,硬着头皮,一字一顿禀报。
“是……属下查证属实,温大人已于数日前,在天牢狱中病故身亡。”
“哐——”
案上温热的清茶茶杯骤然脱手,狠狠砸在地面,瓷片四分五裂,茶水泼洒一地,狼藉不堪。
新帝指节死死扣着桌沿,泛出青白,眼底压着翻涌的惊痛与寒凉,嗓音极低、微微发颤,一字一顿:“死了?”
暗卫心头重压,硬声应道:“是。狱中急病猝亡,事发突然。”
新帝眼底寒意翻涌,嗓音冷得刺骨。
带着滔天的不解与愠怒,沉声质问暗卫:“他为何会入天牢?朕离京之前,明明再三叮嘱,任何人不得动他分毫!”
暗卫双膝一软,险些跪地,额头布满冷汗,惶恐回话:
“陛下……是李相假借陛下口谕,污蔑温大人抗旨谋逆、私攥兵权,朝中无人敢谏言,温大人因此被打入天牢。
属下等人远在边关,消息被彻底截断,根本无从传信、无从阻拦!”
新帝垂眸,看着纸上那团晕开的墨,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帐外风声渐歇,只剩死寂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冰冷,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。
“朕说过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尸体呢?”
暗卫额头冒汗,躬身回话:“回陛下,当时狱卒连夜处置,已经草草下葬。
属下亲自去查过,是城郊一座无主荒坟,没有墓碑,无任何标识,无从辨认、无从起棺。”
一座无名荒坟。
潦草埋葬,无人祭拜,无人知晓。
新帝周身寒气骤然暴涨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,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,指尖冰凉僵硬,缓慢地放下手中毛笔。
起身,转身,迈步走到窗前。
挺拔僵直的背影立在窗前,孤零零一个人,落寞又孤冷。
良久,他才出声,声音平淡无波:“下去。”
“属下遵旨。”
暗卫躬身退下,不敢多留片刻。
帅帐彻底空寂,只剩新帝一人。
他立在窗前,没有痛哭,没有嘶吼。
可那微微颤抖的肩线、死死攥紧至指节发白的双拳,早已藏不住他濒临疯魔的崩溃。
心底那根牵挂数年、支撑数年、温柔了他整个年少与帝路的弦,轰然断裂,碎得彻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