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风波初定。
连日清算逆党、重整朝纲,他杀伐决断、冷静自持,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大启江山,稳住了朝野秩序。
却唯独稳不住心底那一处空洞。
他始终不信,温言当真就这般悄无声息、尸骨无存,埋于乱土之下。
天牢阴冷潮湿,终年不见天光,纵使兵变平定、牢狱清空,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阴冷与死气。
这里是温言最后待过的地方,是他受尽磋磨、含冤离世的牢笼。
新帝屏退所有人,独自踏入这间空荡荡的囚牢。
地面青苔湿冷,墙角斑驳破败,铁窗锈迹斑斑,四下空空荡荡。
再无那个静坐读书、温润自持的身影。
他在牢中静坐,一坐便是整整一天。
从晨光微亮,到暮色沉沉。
贴身侍卫阿九放心不下,守在牢外,数次入内劝谏,终究劝不动分毫。
“陛下,天牢阴寒刺骨,您龙体为重,不可久留!”
新帝端坐原地,眼底荒芜死寂,只淡淡回了一句。
“出去。”
阿九心头酸涩,不肯退去,再次苦劝。
“陛下!温先生已然逝去,您这般自苦,先生若泉下有知,也定会不安的!朝堂诸事待理,您万万不可耗在这里!”
新帝垂眸看着空荡牢地,那是温言最后度日的方寸之地,嗓音沙哑干涩。
“他在这里熬了无数日夜,孤苦无依,无人替他求情,无人护他周全。朕坐一天,算什么自苦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阿九喉间发堵,再难多言。
“守住牢门,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。”新帝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执拗。
“朕要在这里,陪他一会。”
整整一日,无人敢扰。
他静坐许久,目光扫过潮湿斑驳的牢壁,忽然在墙角暗沉处,看见几处浅浅刻痕。
字迹极轻,似是用尽最后气力落笔,模糊却可辨认——臣没有负陛下,是陛下负臣。
锋利刺骨,字字泣血。
新帝瞳孔骤然一缩,呼吸猛地滞住,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,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全身。
他低声自语,像是询问,又像是喃喃执念。
“温言,你到底在哪……你当真,就这么走了吗?”
空牢寂寂,无人回应。
也正因这一日静坐空牢,他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——温言心性坚韧,断然不会这般轻易猝然离世。
他决意亲赴乱葬岗,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
城郊乱葬岗,荒草萋萋,冷风萧瑟。
这里是天牢死囚最后的归处,无碑无铭,层层黄土之下,埋着无数无人认领、无人问津的枯骨。
新帝一身素色常服,孤身立在荒岗之上,眼底沉寂无波,却藏着无人窥见的执拗。
他望着这片荒芜黄土,薄唇轻启,不带半分迟疑。
“挖。挖到为止。”
军士领命,即刻动手,铁铲入土,声响此起彼伏,打破山野死寂。
一整日,从天光破晓到夕阳西沉,黄土层层翻起,无数残缺尸骨被逐一挖出,凌乱铺在地面。
新帝俯身,耐着性子,一具具俯身辨认,仔细核对。
阿九紧随身侧,看着帝王日渐苍白的面色,频频劝谏。
“陛下,天色将晚,荒岗风寒,您已然站了一日,身子受不住,暂且歇息片刻再查吧!”
新帝头也未抬,目光死死落在残缺尸骨之上:“不必。”
“可是陛下,这般耗损龙体,若是染了风寒,朝政无人坐镇啊!”
新帝微僵,声音带着极致的隐忍:“找不到他,朕歇息不安。”
阿九看着帝王眼底通红的血丝,满心酸涩,再不敢多劝,只默默随行。
逐一核对完毕,俱不是。
没有熟悉的轮廓,没有半分熟悉的痕迹。
就在众人近乎绝望之时,一名军士的铁铲忽然触到一物,不同于黄土碎石的粗粝,带着温润坚硬的质感。
军士连忙俯身拨开厚土,尘土散尽,一枚通体莹润的白玉玉佩显露出来。
玉佩沾满泥土,纹路蒙尘,却依旧能辨出绝佳成色与独特纹路。
新帝眸光骤然一凝,快步上前。
这枚玉佩,他太熟了。
是温言常年贴身佩戴、从不离身的旧物。
他蹲身拾起玉佩,拭去尘土,望着熟悉的纹路,心口骤然一抽,酸涩钝痛席卷全身。
他死死攥紧玉佩,掌心被硌得刺痛,可这点皮肉之痛,远不及心口的酸涩万分之一。
新帝垂眸盯着掌心玉佩,沉默了许久,周遭冷风呼啸,吹得衣袂翻飞。
阿九上前半步,低声劝道:“陛下,整片荒岗已然挖遍,或许……或许真的只剩这块玉佩了。夜深露重,回宫吧。”
新帝抬眼,眼底是不死不休的执拗,嗓音干涩沙哑:“继续挖。一寸黄土都不许放过。”
“陛下!连夜挖掘太过凶险,军士已然力竭,且深夜难辨尸骨,不如明日天明再查!”
“朕等不到明日。”新帝攥紧玉佩,掌心刺痛阵阵传来。
“挖。”
军士不敢停歇,连夜动工,掘土彻夜。
一夜辛劳,黄土翻遍,再无任何收获。
整片乱葬岗,只寻得这一枚属于温言的玉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