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朝,天光清明,朝堂肃穆。
新帝端坐龙椅,手持御笔,当庭下诏。
温氏贤良淑德,教子有方,无辜蒙难,枉死含冤。
今追封温言之母为一品诰命夫人,破例重修坟茔,钦赐御碑,史官立传,永世祭祀。
命礼部官员亲赴温氏故里,全权操办丧仪,风光厚葬,极尽哀荣。
话音落,新任礼部尚书出列躬身:“臣遵旨!必当尽心操办,不负圣恩,告慰温氏与温先生英灵。”
新帝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声音沉冷,字字落地有声。
“温言忠君护国,清白一生,却遭奸人构陷,蒙冤惨死。今日朕昭告天下,洗其所有污名。往后朝野上下,谁敢再妄议温言半句,以谋逆同罪论处,绝不姑息!”
满朝文武齐齐躬身,齐声应答:“臣等遵旨!”
散朝之后,繁华皇城归于寂静。
御书房内烛火幽幽,四下冷清空旷。
新帝独坐案前,掌心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微凉的白玉玉佩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熟悉纹路。
随后,新帝下旨召温婉入宫觐见。
大殿之上,温婉一身素白孝衣,身姿纤细,静静跪伏于地,垂首敛目,身姿恭顺。
新帝居高临下,静静看着她。
眉眼轮廓、鼻梁唇线,甚至垂首时轻轻抿唇的细微神态,都与温言如出一辙。
一眼望去,恍惚间竟有刹那错觉,仿佛那个清隽温润的人,还在眼前,从未远去。
新帝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,声音平稳温和,不带半分帝王凛冽。
“朕封你为永安郡主,赐京中宅邸、世袭俸禄、贴身护卫。你母亲的冤屈,朕已昭告天下,追封诰命,风光改葬。”
“往后,无人再敢欺辱温家。”
温婉闻言,身形微伏,郑重叩首:“臣女,谢陛下隆恩。陛下为臣女一家洗雪冤屈,臣女感念于心,无以为报。”
新帝静静看着她,迟疑片刻,轻声问道:“你……近来可曾梦到你兄长?”
温婉肩头微不可察一颤,垂首沉声回道:“未曾。兄长已然逝去,臣女唯愿兄长安息。”
新帝眸色微沉,看不出情绪,只淡淡颔首:“也罢。你且安心安居,凡事有朕在。”
温婉闻言谢恩:“臣女,谢陛下隆恩。”
皇城另一处寝殿内,药味浓郁,弥漫全屋。
赵凛静静躺在病榻之上,浑身缠满厚重的白帛绷带,血色尽褪,面色惨白如纸,气息微弱。
新帝缓步走入殿中,立在榻前,垂眸静静看着这位誓死为他死守皇城的大将。
太医躬身低声回禀:“陛下,赵将军伤势凶险,箭伤距心口极近,失血过重,元气大损。能否苏醒,全然看天命,臣等只能尽力维稳。”
新帝俯身,看着赵凛毫无血色的面容,沉声道:“当真毫无把握?”
太医叩首惶恐道:“臣等无能!伤势伤及心脉,全凭将军自身意志撑着,若是迟迟不醒,恐元气耗尽,再无生机。”
新帝沉默良久,薄唇轻启,声线沉定:“他何时醒,即刻报朕。片刻不得延误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太医叩首领命。
新帝声音坚决,不容分毫折扣:“倾尽内库,用天下最好的药材,不惜一切代价,保住他性命。”
阿九在侧轻声劝道:“陛下,内库药材尽数供给一人,怕是会引来朝臣非议。”
新帝语气决绝:“非议由他们。赵凛为朕死守皇城,浴血拼杀,这条命,朕必须保。”
安顿妥当诸事,新帝思虑再三,暗中调遣顶尖暗卫,专职守护温婉。
温言已然蒙冤“身死”,与世长辞,他绝不能再让温家仅剩的亲人,再受半分伤害、半分委屈。
他召来暗卫首领,当面叮嘱。
“朕命你率精锐暗卫,二十四小时轮守永安郡主府邸,昼夜不离。”
暗卫首领躬身领命:“属下遵旨。不知陛下可有禁令?”
新帝语气郑重,“郡主起居、出行、见客,无需干预,只需暗中护其周全,不许任何人靠近滋事、暗中加害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每三日入宫复命,事无巨细,一一禀报,不得疏漏。”
“是。”
暗卫谨遵圣命,昼夜轮守,寸步不离,每三日准时入宫复命,细致禀报温婉日常起居。
新帝每每听闻禀报,皆听得极为仔细,字字入心,不敢放过半点细微异常。
平静日子过了数日,一则细微异动,悄然打破沉寂。
这日暗卫如期复命,躬身沉声道。
“陛下,永安郡主近日收到一封江南来信,寄信人无署名,来路不明,信件内容无从窥探。郡主独自阅信,看完之后神色明显有异,心绪波动极大,却并未回信,也未对任何人提及此事。”
新帝眸光骤然一沉,指尖捏紧了桌案边缘:“确定是江南寄来?无署名、无印记?”
“属下确认无误,驿站溯源只查到江南地界,具体州县、寄信人皆无踪迹,像是刻意隐匿行迹。”暗卫如实回禀,“郡主阅信后即刻烧毁信纸,无半点残留,属下无从取证。”
“神色有异?具体如何?”新帝追问。
“似悲似慰,郁结难解,却又隐隐松了口气,神色极为反常。”
新帝眸光微沉,低声重复二字,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深究:“江南?”
“继续盯着。”新帝抬眸,眼底寒芒暗起,“彻查信件来路,溯源江南所有驿站、行商客旅,务必查清寄信人真实身份,一丝线索都不许放过。”
“另外,暗中观察郡主动向,不可惊动她。”
“属下遵旨。”
暗卫退下,御书房重归死寂。
案上平放着那枚从乱葬岗寻回的白玉玉佩,温润微凉,静静躺着,无声诉说着蹊跷。
新帝端坐椅上,目光沉沉落在玉佩之上,心底疑云层层翻涌。
所有人都言温言狱中猝亡,葬身乱葬,尸骨无存,唯有一枚玉佩留存;
唯一全程见证真相、知晓内情的赵凛,重伤昏迷,人事不知,半句证词也无法吐露。
而素来沉静安分的温婉,无端收到千里之外的江南密信,阅后神色反常,却闭口不提,刻意隐瞒。
心口那股原本被强行压下的疑虑,此刻如同潮水,汹涌翻覆,席卷全身。
新帝缓缓抬手,再次攥紧那枚玉佩,掌心凉意刺骨。
他眼底寒凉深邃,语气低沉有力,带着势要揭开一切真相的决绝。
“再查。”
阿九闻声上前:“陛下,还要查何处?”
新帝缓缓抬手,再次攥紧那枚玉佩,掌心凉意刺骨。
“彻查天牢温言羁押期间所有踪迹,但凡曾见过他、接触过他、看管过他的狱卒、宫人、值守侍卫,全部逐一带回宫中盘问,细细核查,一丝异常都不许放过。”
阿九心头一震,低声道:“陛下是怀疑……温先生尚在人世?”
新帝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语气笃定又偏执:“无尸骨,无实证,便绝非定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