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灯火摇曳,映得满室明暗交错,亦映着新帝阴郁的眉眼。
新帝端坐案前,指尖始终摩挲着那枚微凉的白玉玉佩,眸底寒色沉沉。
他不信天意,不认宿命,唯有彻查到底,方能心安。
正沉思间,暗卫躬身入内,低声请示。
“陛下,永安郡主近日举止依旧寻常,只是江南来信一事疑点重重,臣斗胆请示,是否将郡主召入宫中问话?”
新帝沉默了许久,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。
他完全可以传召温婉入宫,可以当面质问她所有疑点。
可以将那枚玉佩狠狠拍在她面前,逼她吐露所有隐瞒的真相,逼她亲口交代江南来信的秘密,逼她回答——温言到底是不是还活着。
可他终究一动未动。
他怕。
怕温婉点头说是,怕真相落定,他亏欠之人尚在世间,却宁死隐于江湖,永世不愿见他。
也怕温婉摇头说不是,打碎他心底仅剩的一丝希冀,让所有疑点、所有执念,尽数变成一场空妄的自欺。
他更怕从温婉口中,听见那句最残忍的话。
「兄长活着,只是他不想再见陛下。」
咫尺真相,他近在眼前,却迟迟不敢伸手触碰。
良久,新帝才压下心底万千心绪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怯懦:“不必。”
他抬眸看向暗卫,语气恢复冷硬沉稳:“继续盯着,不许惊动她半分。”
暗卫躬身领命:“臣遵旨。”
深夜时分,阿九遵旨,押着一名老狱卒踏入御书房。
那狱卒曾是看管天牢重囚的值守,亲历温言囚居始末。
此刻他双膝跪地,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,额上冷汗层层冒出。
新帝目光沉沉落于他身上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慑人的压迫力。
“温言离世那日,你是否当值?”
老狱卒牙齿打颤,磕磕绊绊回话。
“在……回陛下,小人那日彻夜当值,未曾离岗。”
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新帝字字缓慢,却重如千钧。
狱卒头颅垂得更低,死死贴着地面,不敢有半分抬动:“回、回陛下,是急病……夜半时分突然发作,没片刻功夫,人就没了气息。”
新帝静默片刻,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心头发慌。
“何人验尸?”
这一问,瞬间击溃了狱卒最后的镇定。他身子猛地一颤,言语支支吾吾,破绽百出:“没……没人验尸。那日夜里宫中大乱,朝堂动荡,天牢值守之人尽数被调去维稳,人手紧缺……人断气之后,就匆匆抬出去埋了,根本来不及走验尸流程。”
新帝垂眸,眼底寒芒暗涌,再未开口。
这名狱卒年岁已老,上月才因年老体弱被逐出天牢,归家赋闲,本不该再卷入朝堂纷争,此刻跪在殿中,满面惶恐。
新帝目光锐利,直切要害:“温言关押期间,可有外人私自探监?”
老狱卒闻声一愣,低头细细回想良久,终是迟疑着开口:“有……有的。”
新帝指尖骤然一紧,玉佩的棱角狠狠硌进掌心,他声音微沉:“何时何人?细细道来。”
“是深夜时分,天牢门禁最松的时候。”老狱卒语气笃定,又带着几分犹豫,“来人不曾通名报姓,也未有宫中手令,绝非朝中官吏,穿的也不是官服。”
新帝眸色骤沉:“既看不清容貌,你何以分辨身份?”
“天黑雾重,面容确实模糊不清。”老狱卒连忙解释,“但小人在天牢值守数十年,见过无数权贵将士,绝不会看错。那人腰间挂着一枚制式腰牌,是军中专属令牌,寻常官员、平民绝对无法佩戴。”
新帝放在桌案上的手猛地顿住,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。
军中腰牌。深夜探监。
所有线索,尽数指向一人——赵凛。
是了,唯有赵凛,有兵权、有能力、有契机,在深夜突破天牢门禁,私见温言。
可如今,唯一知晓内情、能够佐证真相的赵凛,重伤昏迷,人事不知,半点证词也无法吐露。
疑云层层堆叠,彻底笼罩心头。
数日后,暗卫自江南千里疾驰回京,连夜入宫复命。
“陛下,江南来信源头已然查清。”暗卫躬身垂首,字字清晰禀报,“信件出自江南一处偏远小镇,远离京城,地势偏僻,极少有人涉足。寄信人使用化名,刻意隐匿踪迹,但当地驿站伙计记得清楚,寄信者是一名年轻男子,谈吐温雅,字句有礼,口音是京城腔调,与江南本土人士截然不同。”
新帝抬眸,眼底压着翻涌的焦灼与隐秘的希冀,嗓音微紧:“人呢?可查到下落?”
“属下查到其租住居所,只是人去屋空,早已无人居住。”暗卫如实回禀,“据邻里街坊所言,这名外乡男子在镇上居住数月,平日里深居简出,安分守己,极少与人结交、外出闲逛。就在近日,他骤然搬离,不曾告知任何人去向,邻里皆不知情。”
新帝沉默良久,胸腔心绪翻涌不定,偏执与希冀交织缠绕。
他低声下令,语气不容置喙:“继续查。掘地三尺,也要查到他迁居的去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