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重兵封锁旧院那日起,这座安稳平和的江南小镇,便悄悄住进了一位来路神秘的外乡客。
男子身着素色布衣,形貌俊美清绝。
只是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,周身气场凛冽迫人,与这座烟火小镇格格不入。
他在镇东客栈住下,三日来日日重复着一件怪事。
天明起身,缓步走出客栈,穿过两条青石长街,独坐学堂对面的茶摊,一坐便是整整一日。
几日下来,镇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,私下吃瓜热议从未断过。
整条街巷的闲谈话题,几乎全围着这位神秘冷脸贵客打转。
午后街巷清闲,茶摊没什么客人。
老板娘搬着小板凳,凑到隔壁裁缝铺,两人挨着墙角躲阴凉,眼神频频瞟向街对面静坐的身影。
“你快看那客官,又是一上午不动弹,就盯着温先生的学堂门!”
老板娘咂咂嘴,满心好奇,“这都第三天还是第四天了,天天来,不点茶不喝水,就干坐着发呆,你说怪不怪?”
裁缝老板娘手里捏着针线,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对面,随口接话。
“我前两天就看见了。看着一表人才,气度贵得很,不像是咱们小镇周边的人,说不定是温先生的远房亲戚?过来探亲寻人来了。”
“亲戚可不像。”茶摊老板娘立马摇头。
“你见过哪家走亲戚的,脸色冷得像结了冰?眼神沉沉的,黏在学堂门上挪都挪不开,倒像是有天大的心事,还带着点怨怼,哪里是走亲访友的温和模样?”
旁边一个挑着菜筐路过的大婶听见闲谈,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凑过来,小声搭腔。
“我昨日傍晚收摊,看见他还坐在那儿,太阳落山了都不走。温先生送完学生关门,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久,看着怪可怜的。”
“可怜?我可不敢觉得他可怜。”老板娘连连摆手。
“那人气场太吓人了,生人勿近,我摆摊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这般压人的气度,绝对不是普通人。”
裁缝老板娘点点头,附和道:“也是,温先生看着温温柔柔,教书育人,性子恬淡,也不像是有这般厉害亲友的人。两人实在不搭,真是越看越糊涂。”
几人低声闲谈,街边往来的乡民也纷纷侧目、小声议论。
人人心底都揣着满满的好奇。
猜不透这位冷面贵客的来路,更猜不透他与温润和善的温先生,究竟藏着什么牵扯。
第三日入夜,晚风微凉。
新帝独坐客栈窗前,拎起一坛镇上最烈的烈酒。
没有玉盏,没有佳肴,他仰头直饮,烈酒入喉,灼烧五脏六腑,滚烫的痛感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癫狂心绪。
阿九守在门外,闻声推门而入,见状连忙劝阻:“陛下,这酒烈,伤身,您少饮些!”
新帝置若罔闻,又灌下一大口,眼底红血丝隐隐浮现。
他早已克制到极致,隐忍到极致。
三日遥遥相望,已是他最后的理智。
他随手撂下酒坛,起身迈步出门。
阿九连忙紧随跟上,低声急唤:“陛下——夜深露重,万万不可独行!”
“别跟着。”
短短三字,冷硬决绝,不容置喙。
阿九脚步骤然顿住,只能立在原地,看着帝王孤身一人,走向那处灯火通明的小院。
夜色沉沉,月色皎洁,洒遍青石街巷。
温言的小院院门紧闭,静谧安然。
新帝立在门外,静静看了片刻,身形微微一跃,直接翻墙入院。
动作利落,带着几分被酒意催动的恣意与癫狂。
恰逢隔壁王大爷起夜出门,睡眼惺忪间,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利落翻入温先生院中。
他猛地揉了揉眼睛,瞬间清醒大半,心底一惊。
夜里雾气重,视物模糊,他一时拿捏不准,只当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,暗自嘀咕:莫不是进了飞贼?明日定要告知温先生多加防备。
想着,他悄悄挪到墙头,俯身探头,小心翼翼往院内张望。
屋内灯火通明,窗纸透亮。
温言正于案前翻书,耳力清敏,骤然听见院内细微动静,知晓有人闯入。
他神色未乱,从容放下书卷,缓步走出屋门。
月光倾泻而下,照亮院内两人身影。
四目相对,一瞬寂静。
温言脚步轻轻顿住,清隽平和的眉眼无半分波澜,没有惊诧,没有慌乱,亦没有久别重逢的半分暖意。
仿佛他早已预料,这场迟来的对峙,终究避无可避。
“陛下。”
他开口,声线平平淡淡,疏离淡然,像对待一位全然陌生的来客,无半分旧情牵绊。
新帝立在院中,夜风拂动他衣袂,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,偏执、不甘、悔恨与愤怒交织缠绕。
“你叫朕什么?”他嗓音微哑,带着沉沉的压迫感。
温言神色未变,依旧从容垂立:“陛下。”
一声陛下,划开君臣界限,隔绝所有过往牵绊,冰冷又生疏。
新帝心口骤然一堵,戾气翻涌,上前一步,步步紧逼:“再叫。”
温言静默伫立,不言不语,不躲不退,坦然迎上他沉沉的目光,疏离依旧。
墙头的王大爷早已彻底僵住,大气不敢出,心脏砰砰狂跳。
陛下?
那个日日蹲在茶摊、冷脸寡言的神秘客官,竟然是当朝天子?!
温先生竟然认识皇帝?!
巨大的冲击砸得他头脑发懵,死死捂住嘴巴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新帝再也克制不住,快步上前,抬手直接捏住温言的下颌。
力道极重,全然没有往日半分温柔,带着强势的掠夺与逼迫,硬生生将温言的脸庞抬起,逼他直视自己。
指腹用力碾过细腻的下颌线,戾气沉沉。
“你躲了朕多久?”
温言脊背挺直,任由他拿捏,没有挣扎,神色淡然无波:“臣没有躲。”
“没有躲?”
新帝眼底猩红更甚,力道再添几分,字字带着疯癫的怒意。
“死遁假亡,改名换姓,隐匿江南,日日教书育人,过着与世无争的安稳日子——这不是躲?你以为朕真的找不到你?”
温言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:“陛下终究找到了。臣,一直在此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,却瞬间击溃了新帝所有的质问气焰。
他捏着温言下颌的手,骤然一顿,心口酸涩钝痛骤然炸开。
墙头的王大爷看得目瞪口呆,脑子飞速运转。
院内,温言微微偏头,轻轻挣脱了他的桎梏。
他后退两步,从容退回屋内书案前,伸手拉开抽屉,取出一封叠放整齐的信纸,轻轻平铺在案上。
纸面工整,四字落笔清晰利落——请辞归隐。
“臣早已写好。就算陛下今夜不来,臣近日也会遣人送入京城,递至御前。”
新帝垂眸看着那刺眼的四个字,眼底寒意疯长,声音发沉:“你要走?”
“臣已经走了。”温言语气淡然,“自天牢一别,朝堂温言,已然身死。”
短短一句,彻底割裂过往。
新帝心口剧痛,死死盯着他,语气霸道偏执:“朕不准。”
墙头的王大爷看得暗自着急,心里忍不住嘀咕:先生要是走了,这学堂岂不是要关?
自家二狗子还等着跟着先生读书识字呢!好好的安稳日子,怎么就突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。
不等温言再多言,新帝阔步上前,大手一伸,猛地扣住他纤细的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