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午后,朝臣齐聚偏殿论政,新帝被琐事缠身,御书房终得片刻宁静。
温言奉旨整理陈年旧档,指尖掠过层层卷宗,本是寻常公务,却在书架最深处,触到一卷泛黄脆薄的旧纸。
纸页虫蛀斑驳,墨迹陈旧,当年朝堂大乱后便销声匿迹。
是他亲笔。
李崇远初次构陷、朝堂暗流滔天,彼时新帝领兵远戍边关,深陷战事牵制,他连夜写下的密奏。
「臣在京中,可稳住局面。陛下不必挂念,待大局安定,再归不迟。」
当年他孤身立在风波中心,替远在边关的少年挡尽暗箭、扛尽非议。
指腹抚过陈旧纸页,温言指尖泛白,心底积压数年的委屈,轰然翻涌,却被他硬生生压回眼底。
新帝议事归来,见他伫立书架前一动不动,不由得缓步走近:“在看什么?”
温言没有回头:“陛下看了便知。”
他抬手递出那卷信笺,递出了被掩埋数年的所有真相与牺牲。
新帝随意接过,目光扫过字迹的一瞬,笑意全无。
是温言的字,是他执念数年、惦念数年、怨恨数年的字迹。
落款年月,精准戳在他人生最煎熬、最期盼、最绝望的那段时光里。
直到最后一行——「再归不迟」。
轰的一声。
新帝脑中紧绷数年的执念、猜忌、怨恨,瞬间轰然崩塌,碎得彻底。
他在边关风沙里日日苦等,等不到一字一句。他从满怀期许等到心灰意冷,从牵挂等到偏执成狂,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疯魔帝王。
可真相血淋淋摊在眼前: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是他,凭空恨错了人。是他,亲手辜负了天下最赤诚的真心。
新帝指尖剧烈颤抖,力道失控,脆弱的旧信被攥得褶皱不堪。
“这封信……是写给朕的?”
温言终于转身,对上帝王的目光。
“是。”
“臣当年写了无数封密信,无一送达。”
他望着眼前神色惨白的帝王:“陛下在边关苦等,臣在京城死撑。我们都在熬,却被人生生截断所有音讯,彼此揣测,彼此蹉跎。”
新帝心口剧痛,几乎无法呼吸,眼底红血丝密布:“你为何不设法告诉朕?!”
温言:“陛下身在万里边关,权臣扼守京中要道,通政司尽数被控。臣拼死送出的讯息,石沉大海。臣试过,无果。”
“臣以为陛下终会知晓内情,臣以为大局安定,一切便可尘埃落定。臣以为……陛下信臣。”
最后四个字,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压垮人心。
殿外天光渐暗,暮色沉沉侵入殿内。光影交错间,两人咫尺相对,隔的却是数年荒唐误会、无数日夜的互相折磨。
新帝喉间干涩发紧,血腥味翻涌:“那为什么你要假死脱身?为什么……离开朕?”
这是他五年心结最深的桎梏,他耿耿于怀、无法释然。
温言垂眸,长睫轻颤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终只剩一片无言的沉涩。
当年绝境,百口莫辩,无人佐证,无人信他。
漫长死寂里,新帝喉咙发紧:“你当时,是觉得朕会弃了你。”
温言轻轻摇头:“臣以为,陛下知晓所有流言假象,却不在乎臣的死活。”
他扛下所有骂名、算计与孤独,等来的却是帝王归来后,无休止的猜忌与提防。
到如今才明白,最薄情、最荒唐、最伤人的人,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。
新帝颓然落座,一身帝王傲骨尽数碎裂。
“朕以为你弃了朕,以为你心中有恨,以为你因家仇耿耿于怀……” 他低声自语,状似疯魔,满是崩溃,“是朕眼盲心蠢,是朕负了你。”
温言望着他失态狼狈的模样,心绪翻涌,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:“臣知道陛下的苦衷,所以臣从未怪你。”
他猛地抬眼,眼底猩红一片,情绪彻底失控:“你就该怪朕!为什么偏偏什么都不计较?!”
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,殿外传来几声低语,随后内侍轻步入殿,恭敬垂首通传:“陛下,赵凛将军伤势初愈,今夜神志彻底清醒,恳请入殿觐见。”
新帝身形微顿,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悔恨与痛楚,沉声道:“宣。”
不多时,赵凛被两名宫人小心翼翼搀扶着,缓步走入御书房。
他刚踏入殿门,便察觉到一室的沉郁,压得人呼吸发紧。
温言立在侧旁,身姿端直挺拔。
赵凛久病初愈,强撑着孱弱身子躬身行礼:“末将参见陛下。”
新帝抬眸,眼底戾气未散,嗓音沙哑又冰冷:“伤势如何?”
“已无大碍。” 赵凛恭敬作答,目光下意识偏向温言。
他昏睡五年,醒来已是物是人非。逆贼伏诛,新帝登基,而当年他亲手从天牢送走的温言,如今就站在御书房内,与帝王近在咫尺。
新帝将这一眼尽收眼底,眸色更沉。
赵凛连忙收回目光,垂首正色道:“末将昏迷数年,不知朝中变故。此番醒来,听闻温大人常年居于宫中,斗胆想当面向温大人复命致谢。”
新帝侧眸扫了温言一眼。
温言静静立着,不躲不避,坦然相对。
“说。” 新帝靠在龙椅椅背,语调淡漠,带着上位者的强势。
赵凛抬眸,神色郑重:“当年天牢一别,末将迟迟未能复命。温大人托付的名册、暗账、叛党罪证,末将尽数妥善封存,分毫未动,完好无损。大人若需取回,末将随时奉上。”
温言淡淡摇头:“有劳赵将军,如今用不上了。”
李崇远已死,叛党尽诛,朝堂肃清,那些用以自保翻盘的证据,早已失去意义。
赵凛了然颔首:“是末将多言。”
殿内突然安静下来,气氛有些凝重。
新帝忽然开口,声线冷硬,带着审问的压迫感:“当年温言在天牢假死脱身,是你亲手安排的?”
赵凛心头一凛,坦然回话:“是。狱卒调度、文书篡改、替身尸首,所有布局,皆是末将一手操办,从未外传。”
新帝眸光沉沉锁住他:“他吩咐你做事,你便全然照做?”
“末将只遵陛下旧旨。” 赵凛垂首,字字清晰,“陛下当年出征边关前特意嘱咐,若温大人身陷绝境,命末将全力护持。君命在前,末将不敢违逆。”
闻言,新帝脸色稍霁:“你辛苦了,回府好好休养。”
赵凛深深看了温言一眼,眼底满是唏嘘,万般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,任由宫人搀扶着,缓步退出殿外。
殿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。
“朕当年特意叮嘱赵凛,让他护住你。”
他嗓音沙哑,“他谨遵旨意,护住了你。唯独朕,远在千里之外,蒙在鼓里,错付你整整五年。”
温言心里一痛,轻声劝慰:“陛下身在边关,战事缠身,实属身不由己。”
“身不由己?” 新帝骤然抬眼,扯出一抹又苦又戾的笑,“所以就该被流言蒙蔽?就该看着你独自熬遍绝境?归来之后,还要猜忌你、步步紧逼你?”
新帝上前几步,阳光透进来拉长他的身影。他摩挲着残破的信纸,低声念出那行小字:“京中桃花开了。臣等陛下共赏。”
温言长睫颤了颤,感叹道:“臣那时好几次破例写私信,全都没能送到陛下手里。”
“是朕错过了。” 新帝字句沉重。
“旁人护你周全,偏偏是我,亲手把你伤得最深。五年的错,已经铸成。往后余生,朕不会再犯。”
温言平静开口:“陛下为臣报了血海深仇,为先母重修坟茔,也册封了舍妹为郡主。”
“可我知道,这些根本不是你想要的!” 新帝猛地转身,颓然坐倒在地,“你当年独守危局,只是要我平安,要我毫无保留的信任!”
“可我偏偏,弄丢了你最在意的一切。”
“朕宁可你恨我、怨我。” 他嗓音沙哑,“也不想看见你这副万事看淡的模样。”
温言坐下来,靠在新帝身边:“陛下想让臣说什么?”
“说出你受的苦,说出你心里的痛!说说你在天牢里是怎么熬过来的,说说你在江南的日子有多安稳!” 新帝步步紧逼。
温言敛住心神,沉吟道:“臣在天牢的时候,无数次想过,若是死在牢中,陛下会不会念及臣分毫。想着想着,便不敢再往下想,我怕答案,从来都是无人挂念。”
“臣在江南,教书种花,年年看桃花开落。那时候臣就在想,要是陛下不来,臣就这么安稳过完一辈子,平淡终老,也挺好。”
“所以你是真的,打算彻底抛下我,独自过完一辈子?” 新帝厉声打断他,语气里染了怒意与阴鸷。
想着自己这几年的身不由己,温言堵气道,“陛下封禁书院,断了我所有退路,强行将我带回宫中。我愿意回来,不是心甘情愿,是陛下不准我走。”
这句话,彻底击中他心底的惶恐。
“臣不恨陛下,也不怪陛下。” 温言续道,“但臣不是毫无痛感,只是习惯了隐忍。”
新帝僵在原地,心底痛楚混杂着扭曲的占有欲疯狂蔓延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良久,新帝低声开口。
他转身走回御案,执起御笔,摊开奏折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,一如往日理政的模样,可指尖难以抑制的颤抖,暴露了他翻涌的情绪。
温言静静立了片刻,缓步上前,安静坐回侧席,依旧守在他身侧。
殿内沉寂许久,新帝忽然开口:“温言。”
“臣在。”
新帝没有抬头,目光落在纸面:“朕嘴笨,不会说漂亮话,也不懂怎么哄人。但我会试着去改。”
话音一顿,他语气加重:“但你记清楚,改是我的事,留不留下,由不得你选。这辈子,你都别想走出这座皇宫,别想离开我半步。”
温言侧首凝望他决绝的眉眼,压下唇边苦笑,缓缓将折子递上前,低叹道:“那就这样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