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先帝征战数十载,一统中原建立大衍朝,不过三载,便龙驭宾天。彼时太子沈修凌年方十六,于灵前即位,改元承安。
这位少年天子生得眉目清冷,性如寒玉,自幼于前朝后宫的血雨腥风中打磨出来,练就一副铁石心肠。登基两载,勤勉理政,杀伐果断,朝中上下莫不敬畏。
唯有一桩事体令群臣私下议论——今上厌恶后宫,甚少踏入半步。纵有皇后叶氏贤德淑良,不过相敬如宾罢了,那些个妃嫔贵人,一年到头也难见天颜一回。
这日正是承安二年九月初九,重阳佳节。
太极殿上,文武百官分列两班,鸦雀无声。原是北狄遣使来朝,说是要献上贡品,以修永好。
殿中站着一人,乃北狄使臣阿古达木,生得虎背熊腰,满面虬髯。
他上前三步,以草原之礼抚胸躬身,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道:“大衍皇帝陛下,我北狄可汗为表诚意,特遣下臣送来骏马千匹,牛羊万头,貂皮千张,另有——”
他顿了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莫测之色,“另有我北狄最珍贵的至宝。”
龙椅之上,沈修凌一手支颐,凤眸微垂,神色淡淡。
他今日着玄色龙袍,金线绣就的五爪金龙盘踞胸前,愈发衬得面如冠玉,气度冷峻。
闻言不过略抬了抬眼,声音清冽如冰泉:“呈上来。”
阿古达木拍了拍手。
殿门轰然洞开。
九月的日光如碎金般倾泻而入,照见一道修长身影,逆光而来。
满殿朝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来者是个年轻人,身量颀长,着一身北狄王族的赤红锦袍,袍角以金线绣着苍狼逐日的纹样。
一头奇异浅发并未束冠,只以赤金发环拢于脑后,余发散落肩背,柔顺如瀑。待他行至殿中央,仰起脸来——
满殿哗然。
那是一张足以令满殿珠玉失色的容颜。
眉如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横波,鼻梁高挺而不失秀雅,唇若涂朱,下颌线条却带着几分凌厉的弧度,生生将那份过于昳丽的容貌勾出一股桀骜之气。
最摄人心魄的却是那双眼睛——琥珀色的瞳仁,在日光下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泽,眼尾微微上挑,分明含笑,眼底却无半分温度,反透出一股子睥睨苍生的傲慢。
这哪里是贡品,分明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刃。
沈修凌扶在龙椅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瞬。
他自幼见惯美色,后宫三千虽不入他眼,却也不是没有绝色。可眼前这人,偏生叫他心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。
但天子终究是天子。那点失态不过一瞬,便被他压了下去。
阿古达木的声音适时响起:“此乃我北狄可汗幼子,十九皇子牧欺尘。可汗有言,愿将最珍爱的幼子献与大衍天子,以结百世之好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顿时嗡嗡声四起。
谁不知道牧欺尘的名字?今北狄可汗膝下十七子,唯有此子乃汉女所出。
传闻其母原是中原官宦之女,战乱中被掳至草原,被可汗纳入帐中。牧欺尘出生时,天降异象,草原上百年不开的优昙花一夜之间尽数绽放。可汗大喜过望,对这位混血幼子宠爱有加。
偏偏这位十九皇子生得比北狄人还要桀骜难驯,十二岁便能驯服草原上最烈的野马,十七岁随军出征斩杀敌将首级,在北狄王庭中横行无忌,连几位兄长都要避其锋芒。
如今北狄竟将这样一个人物当作贡品送来——这哪里是示好,分明是试探,是挑衅,是往大衍朝堂上插了一把刀。
御史中丞赵崇山率先出列,拱手道:“陛下,北狄此举分明包藏祸心!牧欺尘在北狄素有‘狼子’之称,将其送入后宫,无异于引狼入室,万万不可!”
话音未落,牧欺尘便嗤笑出声。
那笑声清朗如碎玉,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。
他负手而立,下巴微扬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赵崇山,语气比那笑声还要散漫三分:“这位老大人好大的规矩。本皇子千里迢迢从草原来到中原,连口水都没喝上,就听见有人在这儿骂我是狼。这就是大衍朝的待客之道?”
“你——”赵崇山气得胡子直翘,“你一个阶下囚贡品,也配与本官谈待客之道?”
“贡品?”牧欺尘眉梢微挑,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浮起一层薄薄的讥诮,“老大人怕是弄错了。我父汗送我来,是来做皇帝的枕边人的,不是来听你这条老狗狂吠的。”
满殿哗然。
赵崇山气得浑身发抖:“放肆!陛下面前,安敢如此无礼!”
牧欺尘却不看他了,转过身来,正对上龙椅上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殿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掠过。
牧欺尘唇角一勾,那笑容艳丽到近乎跋扈,偏生眼底一片冰冷,像极了草原上独行的狼,对月长啸时的孤傲与挑衅。
他抚胸躬身,行的却是北狄面见部落首领的礼节——而非对大衍天子的三跪九叩。
“北狄十九皇子牧欺尘,见过大衍皇帝陛下。”他的声音不急不缓,字字清晰,“草原上有个规矩——想驯服一匹野马,得先问它愿不愿意被骑。”
“大胆!”殿前侍卫拔刀声锵然作响。
沈修凌抬了抬手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修长白皙,在玄色龙袍的映衬下如同冷玉雕成。
随着这一抬手,满殿刀光尽敛,鸦雀无声。
沈修凌站起身来。
他比牧欺尘略高半头,身形清瘦却不单薄,龙袍加身时自有一股凛然威仪。
他缓步走下御阶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龙纹皂靴踩在金砖地面上,发出沉实的声响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直走到牧欺尘面前一步之地,方才停住。
近在咫尺。
牧欺尘这才看清这位少年天子的模样——比传闻中年轻得多,也比传闻中好看得多。
眉眼冷峻如霜雪覆盖的山巅,凤眸深邃,瞳仁漆黑如墨,分明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清冷模样,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,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沈修凌看了他许久。
满殿朝臣屏息凝神,牧欺尘唇角的笑意都快要维持不住。
沈修凌忽然伸手,捏住了他的下巴。
那手指微凉,力道不轻不重,恰好迫使他仰起脸来。
沈修凌微微俯身,目光从牧欺尘的脖颈一路逡巡而上,掠过唇峰,掠过鼻梁,最后定格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上。
“野马?”沈修凌的声音极轻,只有两人能够听见,尾音微微上挑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朕倒要看看,你能野到几时。”
牧欺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本能地想要后退,却被那只手牢牢钳住。
他忽然笑了起来,露出一口白牙,笑容张扬得近乎凶狠:“那陛下可要当心了。草原上的狼,是会咬人的。”
沈修凌松了手。
他退后半步,目光依旧落在牧欺尘身上,神色却已恢复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。只是转过身时,唇角分明掠过一抹淡淡的弧度,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“传旨。”天子的声音回荡在太极殿中,“封北狄十九皇子牧欺尘为美人,赐居长乐宫。”
殿中顿时炸开了锅。
赵崇山扑通跪倒:“陛下三思!此人言行无状,目无君上,如何能入后宫!况且——况且他身是男子!”
“男子如何?”沈修凌脚步一顿,微微侧首,“先帝在位时便曾纳男妃,有例可循。赵卿家这是要朕食言于北狄使臣,还是觉得朕连后宫之事都要听凭御史台安排?”
这话说得沉重,赵崇山冷汗涔涔,连连叩首:“臣不敢!”
牧欺尘站在殿中央,看着这一幕,眸子微微眯起。
“美人?”他咂摸着这两个字,忽然扬声道,“陛下,我不做美人。”
殿中再度安静下来。
沈修凌已走回御阶之上,闻言转过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眉梢微挑:“哦?”
“美人两个字太难听。”牧欺尘负手而立,下巴微扬,迎着天子的目光毫不退缩,“像在叫花楼里的姑娘。我要换个封号。”
满殿朝臣倒吸一口凉气。
自先帝驾崩,今上即位两载,还从未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如此讨价还价。
沈修凌却笑了。
那笑容浅淡,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纹,露出其下幽深莫测的水光。
他重新坐回龙椅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那你想叫什么?”
牧欺尘歪了歪头,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。
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将那线条勾勒得明暗交错。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,鼻尖上沾着一粒细小的尘埃,大约是方才从宫门一路走来时沾染的。
他站在那里,明明是阶下囚般的处境,周身却不见半分拘谨,反倒比殿中那些正襟危立的朝臣还要自在几分。
“我要做贵妃。”他吐出那两个字,一本正经,“我觉得贵妃不错。”
此言一出,连素来沉稳的内阁首辅周文渊都险些岔了气。
沈修凌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他看着堂下那个理直气壮讨要贵妃之位的少年,眼底的霜色不知何时化开了几分,露出底下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。
“贵妃已有魏氏。”他道,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微不可闻的调侃,“你若要当贵妃,得先问问皇后答不答应。”
“那就——”牧欺尘皱了皱鼻子,那动作分明带着几分少年气的任性,偏偏落在他那张昳丽至极的脸上,只叫人觉得娇纵得恰到好处,“那就容我想想,改日再奏。”
“准了。”
沈修凌的声音依旧清冷,却仿佛有温热的水流正从那缝隙中渗出来。
退朝之后,满殿朝臣鱼贯而出,三三两两交头接耳。赵崇山气得面色铁青,拂袖而去。周文渊捋着花白的胡须,望着牧欺尘随内侍离去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首辅大人叹什么气?”礼部侍郎凑过来问。
周文渊摇头不语,心中却想起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话——“修凌这孩子,什么都好,就是心太冷。朕怕他这一生,都不知道什么是暖。”
可他方才看得分明——天子看向那位北狄皇子时,那双眼睛里,似有春潮正在苏醒。
这后宫,怕是要变天了。
却说牧欺尘随引路内侍往长乐宫去。
那内侍姓何名安,约莫四十来岁,生得圆脸小眼,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宫里的规矩:“牧美人,这长乐宫可是好地方,离陛下的乾元殿近,又挨着御花园,从前是先帝的宠妃……”
“你叫谁牧美人?”牧欺尘脚步一顿。
何安被他那眼神一扫,莫名觉得后脊发凉,连忙赔笑:“那……那叫牧公子?”
“叫十九爷。”牧欺尘收回目光,大步流星往前走,“在北狄,他们都这么叫我。”
何安擦了擦额头的汗,心中暗暗叫苦。
他在宫中当差二十年,见过的妃嫔贵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。生得比画上的仙人还好看,脾气却比御马监里最烈的马还难伺候。
长乐宫坐落在皇宫西侧,距乾元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。宫门朱漆铜钉,檐角飞翘,门前两株石榴树正值果期,累累果实压弯了枝条,在秋阳下红得耀眼。
牧欺尘站在宫门前,仰头望着匾额上“长乐宫”三个鎏金大字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长乐。”他轻声念道,“这名字倒有意思。”
是祝愿他长乐,还是讽刺他这辈子都别想长乐?
他推开宫门。
院子里早有一众宫人跪迎,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姑,圆脸杏眼,看着倒有几分和善。
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:“奴婢秋月,见过牧美人。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,率长乐宫上下二十六人,听候美人差遣。”
牧欺尘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宫人,眉头微蹙。
他大步走进正殿,也不叫人起来,自顾自往主位上一坐,这才开口:“都起来。”
秋月连忙起身,垂手立在一旁。
“长乐宫从前进过蝎子没有?”牧欺尘忽然问。
秋月一愣:“回美人的话,奴婢在长乐宫当差十年,从未见过蝎子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牧欺尘托着下巴,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殿中陈设,喃喃道,“这地方太干净,住着没意思。”
秋月:“……”
她悄悄抬眼打量这位新主子,心里头七上八下。
早听闻朝堂上那一出惊涛骇浪,如今见了真人,才知道传言半点不虚。这位从草原上来的皇子,当真是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服管教的野性。
正思忖间,忽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响,一个清朗的声音传了进来:“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牧欺尘眉头一挑。
皇后?来得倒快。
他站起身来,却并不迎出去,只是负手站在殿中,望着门口的方向。
殿门处光影晃动,一道窈窕身影款步而入。
牧欺尘看清了来人,微微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