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欺尘抬眼看时,只见殿门处光影摇曳,一道窈窕身影款步而入。
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,生得眉目温婉,面若银盘,肤如凝脂,虽非倾国倾城之貌,周身却自有一股端雅雍容的气度,令人望之便生出几分敬意。
她头戴点翠凤钗,身着杏黄色织金云凤纹褙子,下系碧色绫裙,步履轻盈无声,裙摆微动时依稀可见绣鞋上缀着的米珠流苏。
这便是大衍朝的皇后——叶氏昭仪。
牧欺尘在北狄时便曾听人说起过这位叶皇后。
她是当朝太傅叶斯礼的嫡长女,自幼便有才女之名,琴棋书画无所不精,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厚,待人接物从无半分骄矜之色。
当年先帝为太子选妃,于数十名贵女中独独挑中了她,便是看中了她这份沉稳大气。后来沈修凌登基,她顺理成章地入主中宫,两年来虽无盛宠,却也从未有过一丝失德之处,阖宫上下无不敬服。
此刻她立在殿门内,秋日的日光从她身后斜照进来,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,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。
她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牧欺尘身上,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审慎的打量,却并无半分敌意。
牧欺尘也在打量她。
四目相对间,殿中一时寂静。
到底还是叶皇后先开了口。
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煦如三月春风,声音也是柔和的:“早听闻北狄十九皇子生得天人之姿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牧欺尘眉梢微动,拱手道:“皇后娘娘谬赞。草原来的粗人,当不起天人之姿四个字。”
话虽客气,语调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,显然并不如何上心。
叶皇后却不恼,款步走入殿中,在客位上落了座,又抬手道:“牧美人也坐吧。在本宫这里不必拘礼。”
牧欺尘便也不客气,大剌剌地在主位上坐下,一条腿还搭在另一条腿上,端的是一副草原儿郎的做派。
秋月在旁看得暗暗咋舌,心道这位主子当真是胆大包天,在皇后面前也敢如此放肆。
叶皇后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转,忽然笑了:“你这坐姿,倒让本宫想起一个人来。”
“谁?”
“陛下。”
叶皇后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语气悠远,“本宫刚入东宫那年,陛下还年幼,也是这般——坐没坐相。后来先帝训斥了几回,才渐渐改了过来。”
牧欺尘闻言,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沈修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,实在难以想象那人也曾有过“坐没坐相”的时候。
他撇了撇嘴:“陛下如今可规矩得很,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不规矩的地方。”
“是啊。”叶皇后抿了一口茶,目光低垂,落在茶汤中浮沉的叶片上,声音轻轻的,“规矩得让人心疼。”
牧欺尘一怔。
这话里的意味太过复杂,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。
倒是叶皇后自己将茶盏放下,抬眼看着他,神色已恢复了方才的温和从容:“本宫此来,一是依礼探望新人,二是给美人送些日常用度。长乐宫多年不曾住人,缺的东西只怕不少。秋月是宫里的老人了,你有什么需要,只管吩咐她。”
她说着,身后跟随的宫女们便鱼贯而入,捧着漆盘,上面摆着绸缎、香炉、妆奁、茶具等物,件件精致,显是精心挑选过的。
牧欺尘扫了一眼那些物什,忽然道:“我不需要这些。”
叶皇后眉梢微挑:“那你需要什么?”
牧欺尘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道:“你们这后宫之中,可有蝎子?”
殿中伺候的宫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秋月的脸色更是精彩至极,嘴唇翕动了半天,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。
叶皇后却只是微微一顿,随即竟笑了起来。那笑声清清脆脆,如珠落玉盘,全然不似一个皇后该有的矜持模样。
笑够了,她才道:“你要蝎子做什么?”
“赏玩。”牧欺尘理直气壮。
叶皇后看着他,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她忽然站起身来,走到牧欺尘面前,微微俯身,压低声音道:“本宫虽然弄不来蝎子,但本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牧欺尘挑眉:“何事?”
“陛下怕蜘蛛。”
叶皇后说完这句话,便直起身来,神色如常。
她理了理衣袖,含笑道:“时候不早,本宫该回去了。牧美人若得闲,随时可来凤仪宫坐坐。”
言罢,她带着宫女们施施然离去,裙摆逶迤,在殿门处被秋风吹起一角,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牧欺尘坐在原处,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琥珀色的眸子里神色变幻不定。
这位皇后,倒是个妙人。
他本已做好了与整个后宫为敌的准备——在他想来,皇后必定是头一个容不下他的人。
毕竟他是以“贡品”之名被送进来的,又是男子之身,一旦得宠,对皇后地位的威胁远胜于寻常妃嫔。
可这位叶皇后非但没有半点敌意,反而待他如寻常宾客,甚至还……主动迎合自己的恶趣味。
这算什么意思?
投诚?示好?还是另有所图?
牧欺尘想了半晌,忽然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自言自语道:“管她什么意思,横竖这地方已经比我想的有趣多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在殿中踱了两步,忽然回头问秋月:“这宫里哪里能捉到蜘蛛?”
秋月脸色煞白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:“美人三思!陛下最厌恶那些虫蚁之物,若被陛下知晓这蜘蛛乃长乐宫所出,奴婢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!”
“谁说我要放出去了?”牧欺尘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,“我只是想养几只玩玩。”
秋月:“……”
她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比想象中的还要艰难百倍。
是夜,月华如水,洒满长乐宫的庭院。
牧欺尘沐浴已毕,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,长发散落肩头,赤足坐在窗前。他一手支颐,一手把玩着从北狄带来的一柄短刀,目光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的月色。
秋月端了一盏燕窝进来,轻声道:“美人,夜深了,该安置了。”
牧欺尘头也不回:“宫里晚上都这么安静?”
“回美人的话,宫中戌时落钥,各宫都要熄灯安寝,自然是安静的。”
“无趣。”牧欺尘将短刀往桌上一搁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草原上这时候,篝火正旺,兄弟们围着火堆喝酒吃肉,唱歌跳舞,闹到半夜才散。你们中原人倒好,天刚黑就把自己关起来,跟坐牢似的。”
秋月不敢接话,只将燕窝轻轻放在案上,垂手退到一旁。
恰在此时,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便是一个尖细的嗓音高声道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秋月浑身一震,慌忙跪倒。
牧欺尘却只是眉头微蹙,非但没有起身迎驾的意思,反而将窗子推开了一些,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入殿中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沈修凌踏入殿中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——少年散着长发,赤足倚窗,月白色的寝衣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,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那本就昳丽的五官勾勒得如同冰雕玉琢。他闻声转过头来,眸子里映着烛光,像两簇跳动的火焰。
“陛下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牧欺尘的声音懒洋洋的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漫不经心的挑衅。
沈修凌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金冠束发,愈发显得眉目冷峻。
他负手立在殿中,目光在牧欺尘身上逡巡一遭,最后落在那双赤裸的足上,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。
“穿鞋。”他道,声音淡淡的。
牧欺尘歪了歪头:“不穿。”
沈修凌没再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的意味十分明确——你确定要在朕面前使性子?
牧欺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却依旧梗着脖子,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。
沈修凌忽然大步走过来。
牧欺尘下意识想要起身,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。那只手的力道不大,却稳得惊人,像一座山压下来,让他动弹不得。
沈修凌俯身,从榻边拾起那双绣着暗云纹的软底便鞋,单膝点地,竟亲手替他穿上了。
殿中伺候的宫人们齐齐低下头去,大气都不敢出一口。
秋月更是将额头贴在了地面上,心中骇然——她入宫二十年,从未见过陛下对任何人如此屈尊,便是皇后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。
牧欺尘也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沈修凌的头顶——那顶金冠在烛光下流转着冷冷的光泽,冠下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这位杀伐果断的少年天子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……温柔。
沈修凌替他穿好鞋,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近在咫尺的距离,近得牧欺尘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。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,倒映着烛光,倒映着月色,倒映着他自己的脸。
“地上凉。”沈修凌说。
牧欺尘的心口忽然漏跳了一拍。
他不自在地别过脸去,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。幸而烛光昏暗,看不分明。
他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:“陛下若是要让我侍寝的,趁早死了这条心。我今天没心情。”
沈修凌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唇角似乎弯了弯:“朕只是来看看你住得惯不惯。”
“住不惯。”牧欺尘立刻道,“这地方太闷了,连只蝎子都找不到。”
沈修凌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想要蝎子?”
“想啊。”
“明日朕让御马监给你送几只来。”
秋月跪在地上,只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。她伺候过三任主子,从未见过哪个妃嫔向陛下讨要蝎子,更没见过陛下真的答应给妃嫔送蝎子。
这后宫的天,当真是要变了。
牧欺尘显然也没料到沈修凌会答应得如此干脆,怔了一怔,旋即眯起眼睛,试探着又加了一句:“我还要蜘蛛。”
沈修凌的目光闪了闪。
牧欺尘心中暗笑——皇后果然没有骗他。这位冷面天子,怕蜘蛛。
“不准。”沈修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为何?”他故意凑近了些,眼睛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,“难道陛下怕蜘蛛?”
沈修凌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牧欺尘,目光沉沉如暮色中的深海,面上不见半分波澜。
半晌,他忽然伸手,捏住了牧欺尘的下巴,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过他的下唇。
“朕是怕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尾音带着一丝暗哑,“所以你若是敢在朕面前放蜘蛛,朕便——”
“如何?”牧欺尘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,却依旧强撑着不肯露怯。
沈修凌没有回答。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早些歇息。”
丢下这四个字,他便转身离去。玄色的背影在烛光中渐行渐远,很快便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。
牧欺尘坐在原处,许久没有动弹。
夜风从窗外吹进来,拂过他发烫的耳尖,拂过他微微发麻的下唇。
他抬起手,指尖触了触方才被沈修凌摩挲过的地方,忽然像被烫着一般缩回手,狠狠瞪了一眼殿门的方向。
“神经病。”他用北狄话低低骂了一句。
可骂完之后,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起来。
翌日,牧欺尘果然收到了御马监送来的蝎子。有三只,装在一只精巧的琉璃罐子里,罐盖上有细密的透气孔。
送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,捧着罐子的手都在发抖,显然是怕极了这东西。
牧欺尘接过罐子,隔着琉璃壁看那三只蝎子张牙舞爪的模样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不错,个头够大。”
小太监如蒙大赦,一溜烟跑了。
秋月在旁看着,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,小心翼翼道:“美人,这蝎子……要养在哪里?”
“养在寝殿。”牧欺尘理所当然地道,“晚上放到龙床上,正好。”
秋月:“……”
她忽然很想哭。
这哪里是伺候主子,分明是伺候祖宗——还是一个随时可能把整个长乐宫变成蝎子窝的祖宗。
却说沈修凌那边,早有人将牧欺尘收到蝎子后的言行一五一十禀报了上去。
彼时他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,闻言笔尖微微一顿,朱砂在折子上洇出一个殷红的点。
“放到龙床上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禀报的太监伏在地上,额角冷汗涔涔:“是……是这么说的。”
沈修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天子,唇边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那笑意虽不见波澜,却叫人莫名心悸。
“让他放。”他低下头,继续批阅奏折,声音淡淡的,“朕倒要看看,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太监跪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伺候陛下多年,从未见过陛下对任何人如此纵容。上一个敢在陛下面前放肆的人,坟头的草怕是已经三尺高了。
可这位北狄来的牧美人,非但没有受到半分惩处,反而要蝎子给蝎子,要蜘蛛——当然蜘蛛没给——但这份恩宠,已是阖宫上下闻所未闻的了。
消息传到凤仪宫时,叶皇后正在灯下临摹一幅《洛神赋图》。听宫人禀报完毕,她笔下不停,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娘娘,”贴身侍女青禾忍不住道,“陛下对那位牧美人,是不是太过纵容了?这后宫之中,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。”
叶皇后搁下笔,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,语气悠然:“青禾,你入宫几年了?”
“回娘娘,奴婢入宫已有八年了。”
“八年。”叶皇后望着窗外的月色,目光悠远,“那你可曾见陛下笑过?”
青禾愣住。
她仔细回想了一番,竟真的想不起陛下何时笑过。
那位少年天子永远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,喜怒哀乐从不形于色,便是逢年过节宫宴之上,也不过微微颔首,连嘴角都吝于弯一弯。
“牧欺尘入宫不过两日,”叶皇后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陛下便笑了。”
青禾哑然。
叶皇后重新提起笔,蘸了蘸墨,继续临摹画中洛神翩若惊鸿的衣袂。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孤独而端正。
“本宫嫁入皇家五载,从未见过陛下对任何人如此上心。”她顿了顿,笔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,方才抬眼看着青禾,微微一笑,“所以这个人,本宫非但不能动,还要好生护着。”
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叶皇后不再解释,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,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。
窗外,秋月正明,照着这座巍峨的皇城。
长乐宫的灯火早已熄灭,唯有牧欺尘的寝殿中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烛光。那三只蝎子在琉璃罐中窸窸窣窣地爬动,偶尔举起尾螯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牧欺尘躺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明日,按照规矩,新入宫的妃嫔要到皇后宫中请安,届时阖宫的妃嫔都会到场。他几乎可以想见,那些女人会用怎样的目光看他——审视的、嫉妒的、敌意的、好奇的。
他忽然弯了弯唇角,露出一个近乎凶狠的笑容。
“来吧。”他在黑暗中轻轻说,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声战书,“让爷看看,这大衍朝的后宫,究竟有几分能耐。”
窗外秋风瑟瑟,吹落庭中桂花如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