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欺尘自凤仪宫回来,便将自个儿关在寝殿里,连秋月送来的午膳都未曾动几口。
那三只蝎子在琉璃罐中窸窣爬动,他托腮盯着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进去捏出一只来,放在掌心里把玩。
秋月端着茶水进来,见状险些将茶盏摔了,失声道:“美人!那东西蜇人!”
“它不蜇我。”牧欺尘头也不抬,任由那只蝎子在他指间爬来爬去,乌黑的蝎尾高高翘起,却始终未曾落下,“草原上的蝎子比这毒多了,我自小玩到大。”
秋月半信半疑,却也不敢再多嘴,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,又悄悄退了出去。
牧欺尘把玩了一会儿,将蝎子放回罐中,忽然站起身来,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。
窗外的日头已偏西了,将庭院中石榴树的影子拉长,斜斜地投在窗纸上,影影绰绰的,像一幅水墨画。
用膳。这两个字从沈修凌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轻描淡写,落到牧欺尘耳朵里却重逾千钧。
他走到窗边,又走回来。在榻边坐了片刻,又站起来。如此反复了三四回,连他自己都烦了,一屁股坐回榻上,恨恨地扯了扯帐幔。
“不就是吃顿饭么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莫名的恼意,“有什么了不得的。”
话虽如此,待到酉时三刻,秋月进来禀报说陛下已到宫门外时,牧欺尘还是从榻上弹了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依旧是早晨那件玄色胡服,腰间依旧挂着那柄短刀,头发也只是随意束着。
他犹豫了一瞬,走到妆台前,又折回来。再走到妆台前,终于伸手拿起一把玉梳,有一下没一下地梳了梳发尾。
“美人,”秋月在门外轻声催促,“陛下已进院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牧欺尘将玉梳往桌上一丢,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了出去。
沈修凌已站在正殿之中。
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银线绣着暗云纹,腰间系一条羊脂玉带,通身上下再无多余装饰,却愈发衬得他眉目清冷,如松如柏。
他负手立于殿中,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画,侧脸在烛光中勾勒出清隽的线条。
听得脚步声,他微微侧首。
四目相对。
牧欺尘的脚步顿了一顿,旋即大步走到沈修凌面前,随意拱了拱手:“陛下来了。”
语气散漫如在招呼一个寻常客人。
何安在旁看得直皱眉,正要出声提点,却被沈修凌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摆膳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晚膳设在长乐宫的东暖阁中。
说是晚膳,实则不过八道菜,并两样汤品,远不及御膳房日常供给天子的规格。
这倒不是长乐宫怠慢——秋月早早去御膳房传过话,是沈修凌身边的何安特意来吩咐的,说陛下晚膳从简,不必铺张。
牧欺尘在北狄时便听说过中原皇帝的排场,原以为这顿饭必定是百来道菜摆满长桌,自己动几筷子便撤下去喂猫。如今见了这八道菜,倒有些意外。
两人相对而坐。
沈修凌执起银箸,夹了一片芙蓉鸡片放入碗中,动作从容安静。牧欺尘却不动筷,只是盯着他看。
“怎么?”沈修凌抬眸。
“陛下平日用膳,都是这样的规格?”牧欺尘问。
“今日减了。”
“为何?”
沈修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夹了一箸碧粳米饭,慢慢吃了,方才淡淡道:“你初来中原,未必吃得惯百来道菜。挑了几样北方口味偏重的,你试试。”
牧欺尘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向桌上的菜——炙羊肉、葱爆鹿肉、胡辣汤,确乎都是北地的风味。
其中那道炙羊肉,他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,是用草原上的法子烤的,表面微微焦黄,撒着孜然与粗盐,与他从前在北狄王庭吃的一模一样。
御膳房自然不会做这样的菜。显然这是特意吩咐过的。
牧欺尘垂下眼帘,拿起银箸,夹了一块羊肉放入口中。
肉质鲜嫩,香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熟悉得让他鼻头微微一酸。
他用力嚼了几下,将那股酸涩咽了回去,面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含糊道:“还行。比我们草原上的差远了。”
沈修凌看着他,唇角似乎弯了弯,没有戳穿。
这一顿饭吃得安静。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,偶尔目光交汇,便又各自移开。烛火在暖阁中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。
膳后,宫人们撤下碗筷,奉上茶水。沈修凌坐在临窗的榻上,随手拿起牧欺尘丢在案上的一本书翻了翻。
那是一本《中原风物志》,大约是长乐宫旧主留下的。书页已泛黄,边角也有些卷了,显然是被人翻过许多遍。
“你在看这个?”沈修凌问。
“闲来无事,随便翻翻。”牧欺尘在他对面坐下,一条腿屈起踩在榻沿上,姿态依旧随性得很,“你们中原太大,地名太多,我记不住。”
沈修凌将书合上,目光落在他脸上:“想知道什么,可以问朕。”
牧欺尘眨了眨眼,忽然凑近了些:“那我问陛下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陛下为何对我这样好?”
他问得直接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修凌,像是要从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。
沈修凌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烛光在他的眼底跳动,将那漆黑如墨的瞳仁映出一点暖色。他看着牧欺尘,沉默了片刻,忽然反问道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——”牧欺尘拖长了声调,眼珠子转了转,“陛下大约是后宫待腻了,想找个新鲜的玩。”
“玩?”沈修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。
“不是吗?”牧欺尘歪了歪头,唇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,“我是北狄的贡品,是送来讨好陛下的。陛下对我好,不过是因为我新鲜,有趣,比那些规规矩矩的妃嫔好玩些。等新鲜劲儿过了,自然就丢到一边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调轻快,可那双眼睛里,却分明有些什么在微微颤动。
沈修凌看着他,许久没有说话。
暖阁中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裂的细碎声响。
然后沈修凌忽然伸手,握住了牧欺尘的手腕。
力道不大,却不容挣脱。他将牧欺尘的手拉过来,按在自己心口。
隔着月白色的衣料,牧欺尘感受到了那底下的心跳——沉稳,有力,比他想象的要快一些。
“朕的后宫里,”沈修凌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,“不缺规规矩矩的人。朕若要找新鲜的,可以去找戏子,找伶人,找天下任何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朕见到的是你。”
牧欺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他想抽回手,却被握得更紧。
“你问朕为什么对你好。”沈修凌的目光锁着他,眼底的墨色深不见底,“朕也说不上来。那日在朝堂上见到你,你站在满殿朝臣中间,穿着一身红衣,就像一把烧进朕心里的火。”
牧欺尘的耳尖烧了起来。
他用力抽回手,别过脸去,声音有些发紧:“陛下说这些肉麻话,也不怕牙酸。”
沈修凌也不恼,只是看着他泛红的耳廓,唇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今日的规矩还没教。”他忽然道。
牧欺尘一怔,回过头来:“什么规矩?”
“侍寝的规矩。”
牧欺尘腾地站了起来,后退两步,后背撞上了多宝阁的边角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也顾不得疼,瞪大眼睛看着沈修凌,像一只炸了毛的猫:“谁说我要侍寝了!”
沈修凌不紧不慢地站起来,向他走近一步。
牧欺尘又退了一步,脊背彻底抵在了多宝阁上,退无可退。
“你入宫三日了。”沈修凌在他面前站定,微微俯身,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多宝阁上,“按规矩,新入宫的妃嫔,第三日便要侍寝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规矩,不是我的。”牧欺尘扬起下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,“我是北狄人,不守你们的规矩。”
“哦?”沈修凌的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,“那你想守谁的规矩?”
牧欺尘被他逼得心跳如鼓,脑子却转得飞快。他忽然灵机一动,脱口道:“草原上的规矩!在我们草原上,想得到一个人,得先打过他才行!”
沈修凌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看着牧欺尘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浮起一层兴味。
“打过你?”
“对!”牧欺尘见他有松动之意,立刻顺杆往上爬,“陛下若是打得过我,我便认了。若是打不过——那就请陛下打道回府,改日再练练。”
他说完这话,心里暗暗得意。
他在北狄时便以武艺闻名,十二岁驯服烈马,十七岁上阵杀敌,便是几位兄长也不敢轻言胜他。
沈修凌虽是天子,终究是养在深宫里的,论骑射拳脚,如何能与他相比?
沈修凌看着他眼中那抹狡黠的光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,他退后一步,负手而立。
“好。”
他答应了。
牧欺尘反而愣住了。
“就在你这长乐宫的院子里。”沈修凌转身向殿外走去,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,“朕若赢了,你今晚便乖乖侍寝。你若赢了——”
他回头看了牧欺尘一眼。
“朕便回去批折子。”
夜色已深,长乐宫的庭院中却灯火通明。
秋月带着一众宫人远远站在廊下,一个个面色煞白,手足无措。她们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和当今天子在院中对峙,两人的影子被月光和灯火照着,交叠在青石地面上。
牧欺尘已脱了外袍,只穿一件玄色窄袖短打,腰间勒犀牛皮鞶带,长发以金环高高束起,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。月光洒落在他身上,将那凌厉的身形勾勒得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。
沈修凌也换了一身装束——借的是牧欺尘的另一件胡服,月白色,袖口收紧,腰间系一条银扣皮带。他的身量比牧欺尘略高,肩宽腰窄,站在那里如松如柏,气度沉凝。
牧欺尘看着对面的人,心中忽然有些没底了。
沈修凌穿上胡服之后,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。那些属于天子的衮冕华服褪去之后,露出来的是一个年纪比他小些的青年——眉眼冷峻,身姿挺拔,站在那里的姿态分明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沉稳。
“陛下可曾练过武?”他忍不住问。
“先帝在时,命东宫侍卫统领教过几年。”沈修凌活动了一下手腕,语气平淡,“登基之后便荒疏了。还请牧美人手下留情。”
牧欺尘听他这般说,心中稍安,嘴角勾起一抹笑:“陛下放心,我有分寸,不会伤了陛下的龙体——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动。
草原上的狼,可从不会等猎物准备好才出手。
他一步踏出,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,转瞬便欺至沈修凌身前。右拳直取中门,拳风凌厉,却在中途陡然变向,化拳为爪,直扣沈修凌的肩井穴。
这一招虚虚实实,是他十二岁时跟北狄第一勇士学来的擒拿手法,便是草原上的好汉也少有能全身而退的。
然而他的手指堪堪触及沈修凌肩头衣料的一瞬,沈修凌的身体忽然向侧一滑。
那一下滑步极快极稳,几乎是贴着牧欺尘的指尖错开的。
牧欺尘一招落空,心中警铃大作,来不及收势,便觉腰间一紧——
沈修凌的手已扣住了他的腰带。
一股大力传来,牧欺尘整个人被向后一带,脚下踉跄,险些仰面摔倒。他反应也是极快,借势一个旋身,左肘向后猛击,直取沈修凌的肋下。
沈修凌松手,后退一步,避开了这一肘。
两人重新拉开距离。
牧欺尘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,眼睛里却燃起了火。
“陛下好身手。”他舔了舔嘴唇,笑意张扬,“方才是我轻敌了。再来。”
这一次,他不急于进攻,而是绕着沈修凌缓缓踱步。
沈修凌始终面朝着他,脚下纹丝不动,神态从容得近乎悠闲。
牧欺尘忽然加速。
他连踏三步,身形忽左忽右,虚实难辨。这是他幼年在草原上追逐野马练出来的步法,飘忽如风,叫人防不胜防。
他欺近沈修凌身侧,一手去拿他的手腕,另一手已同时扣向他腰间要穴。
这一招双管齐下,他自问万无一失。
然而下一瞬,天旋地转。
他甚至没看清沈修凌是如何动作的——只觉手腕一麻,腰间一股大力涌来,整个人便已离了地。月白色的衣袂在眼前掠过,月光、灯火、廊下的宫人,一切都在旋转。
待他回过神来时,脊背已抵上了冰冷的青石地面。
沈修凌单膝压在他身侧,一手扣着他的双腕按过头顶,另一只手撑在他耳畔。月光从他身后洒落,将他的面容笼在半明半暗之中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深冬夜里的寒星。
牧欺尘仰面躺在地上,胸膛剧烈起伏,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他输了。
在北狄纵横二十三年未尝一败的他,在三招之内,输给了一个他以为养尊处优的中原皇帝。
“你……”他喘着气,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骗我。你说登基之后便荒疏了。”
“没有骗你。”沈修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调子,可细听之下,尾音里藏着一丝微微的喘息,“朕说的是——登基之后,每日只练两个时辰。确实比从前荒疏了。”
牧欺尘气得险些背过气去。
他用力挣扎,却被沈修凌按得死紧。那双扣着他手腕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,偏又不至于弄疼他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挣扎间,他腰间的短刀滑落出来,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沈修凌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拾起那柄刀。
“这把刀,”他将刀举到月光下,看着刀鞘上嵌着的绿松石,“是你从北狄带来的?”
牧欺尘别过脸去,不看他,也不答话。
沈修凌将刀放在一旁,低下头来。
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。牧欺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,带着淡淡的茶香。他紧紧闭上眼睛,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你输了。”沈修凌的声音低低的。
牧欺尘咬着下唇,不吭声。
“依照约定——”
“我知道!”牧欺尘猛地睁开眼睛,眸子里盛满了月光,亮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瞪着沈修凌,眼眶微微泛红,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,明明已经无路可逃,却还龇着牙不肯认输。
“不就是侍寝吗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狠劲,“来吧。反正我从被送进这鬼地方的那天起,就知道会有这一日。”
他伸手去扯自己的衣襟,手指却在发抖,扯了两下都没扯开。
沈修凌按住了他的手。
牧欺尘的动作僵住了。
沈修凌低头看着他,月光在他冷峻的面容上镀了一层银辉,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,翻涌着某种牧欺尘看不懂的情绪。
然后他松开了牧欺尘的手腕。
他站起身,退后一步。
夜风穿过庭院,吹动他的衣袂。他将那柄短刀拾起来,拍去鞘上的灰尘,俯身放回牧欺尘手边。
“朕说过,”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比夜风还轻,“在朕面前,不需要带刀。”
牧欺尘躺在地上,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今日的晚膳不错。”沈修凌转身向院门走去,背影在月光中渐行渐远,“明日朕再来。”
何安慌忙跟上,手中的拂尘都拿反了,一路小跑着消失在宫门外。
庭院中重归寂静。
秋月带着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凑上来,却见牧欺尘依旧躺在青石地面上,一动不动。
“美人……”秋月轻声唤道,“地上凉,快起来吧。”
牧欺尘没有应声。
他抬起手臂,遮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月光落在他的身上,落在那柄静静躺在他手边的短刀上。刀鞘上的绿松石泛着幽幽的光,像草原上的星子。
过了许久,他才从地上坐起来。
秋月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,却不敢问。
牧欺尘将那柄短刀拾起,攥在手中。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微凉温度。
他低头看着刀鞘上嵌着的绿松石,忽然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秋月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他……”牧欺尘的声音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用什么词,“他为什么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秋月等了许久,也没等到下半句。
牧欺尘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,将短刀重新挂回腰间。
他仰起头,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秋月。
“为什么。”他用北狄话低低说了一句。
然后转身走回了寝殿。
这一夜,长乐宫的烛火亮了很久。秋月在殿外值夜,依稀听见里头传来辗转反侧的声音,夹杂着一两声低不可闻的嘟囔。
至于嘟囔的是什么,她便听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