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陛下,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6章 椒房殿蝎阵戏君王,御花园猫鼠初交锋(下)
146 段

第6章 椒房殿蝎阵戏君王,御花园猫鼠初交锋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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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牧欺尘蹲在地上,将脸埋在膝间许久,直到秋月战战兢兢地端了一盏安神茶来,方才慢吞吞地抬起头。

烛光下,他眼角尚存一抹未曾褪尽的薄红,琥珀色的眸子却被水光洗得愈发明亮,像雨后草原上倒映着天光的湖泊。

他接过茶盏,也不喝,只是捧在手中转来转去。茶汤澄澈,映出他微微晃动的眉眼。

“秋月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御花园里……可有什么好玩的?”

秋月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问得愣住,斟酌着道:“回美人,御花园中花木繁盛,如今正值金秋,菊花开了满园,桂花也还未谢。园中还有一座太液池,池上有画舫,池边有鹿苑,养着几头白鹿,是去岁南疆进贡的——”

“鹿?”牧欺尘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黯淡下去,“鹿有什么好看的。草原上多的是。”

他低头啜了一口茶,忽然又抬起眼来,面上浮现出秋月如今已颇为熟悉的神情——嘴角微微翘起,眼珠子骨碌碌转着,分明是在打着什么主意。

“御花园里,可有能骑马的地方?”

秋月险些将手中的茶壶摔了。

“美人,”她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御花园里是不能骑马的。那是……那是大不敬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牧欺尘倒也不纠缠,只是将茶盏往案上一搁,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,“那就随便逛逛。横竖这长乐宫也待闷了,明日一早,你陪我去御花园走走。”

秋月应了,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妙。这位主子说“随便逛逛”的时候,往往便是要出事的时候。

一夜无话。

翌日清晨,天色微熹,晨雾如薄纱般笼罩着重重宫阙。

牧欺尘难得不用秋月催促便自己起了身,换了一身利落的胡服窄袖袍,长发以金环束成高马尾,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。腰间依旧挂着那柄短刀,刀鞘上的绿松石在晨光中幽幽发亮。

秋月看着他这副装束,欲言又止了好几回,终究还是忍不住道:“美人,去御花园散心,何必带刀呢……”

“习惯了。”牧欺尘答得敷衍,脚步已跨出了宫门。

彼时晨光初透,太液池上水雾氤氲,远远望去如一层轻纱覆在碧波之上。池边的垂柳已染了秋色,柳叶半黄半绿,在晨风中簌簌摇动,偶尔一两片飘落水面,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。

牧欺尘沿着池边石径信步走着,眼睛四处打量。

这御花园确乎气派非凡——假山叠嶂,曲径通幽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每一处景致都经过精心营构,与草原上浑然天成的风光截然不同。

他觉得好看,却又隐隐觉得拘束。这园子太规整了,连花木的姿态都被修剪得合乎法度,少了几分野趣。

行至鹿苑附近,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笑语声。

秋月脸色微变,轻轻拉了拉牧欺尘的衣袖:“美人,前头是贵妃娘娘和淑妃娘娘在赏菊,咱们……要不要绕道?”

牧欺尘脚步一顿,眉梢微挑。

“绕道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里满是兴奋,“我为什么要绕道?”

秋月还没来得及回答,他已大步向前走去。

鹿苑旁的菊圃中,数十种菊花正开得烂漫。紫的如墨玉,黄的如碎金,白的如初雪,层层叠叠铺展开去,蔚为壮观。

花圃中央的凉亭中坐着两个女子——正是魏贵妃与淑妃冯氏。

魏贵妃今日穿了一袭绛紫色织金牡丹纹褙子,头戴赤金点翠凤钗,通身的贵气逼人。淑妃则着一件鹅黄色绣折枝菊纹褙子,耳坠明珠,打扮得颇为娇俏。

两人面前摆着茶点,身后簇拥着一众宫女,正说说笑笑。

牧欺尘的身影出现在菊圃小径上时,淑妃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魏贵妃正端着一盏茶,目光越过杯沿,落在来人身上。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,随即便松开了,唇边甚至浮起一丝笑意。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。

“哟,这不是牧美人吗。”魏贵妃将茶盏放下,声音不紧不慢,“今日倒巧,竟在这儿碰上了。”

牧欺尘走进凉亭,随意拱了拱手:“贵妃娘娘,淑妃娘娘。”

淑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算是回礼。

魏贵妃却只是上下打量着他,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瞬,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。

“牧美人这身打扮,倒像是要去骑马打猎。”魏贵妃曼声道,“只是这御花园里既无野马,也无野兽,怕是要叫美人失望了。”

牧欺尘听出了她话中的讥诮,却不恼,反而笑了笑:“贵妃娘娘说的是。这御花园确实比不得草原。不过——”

他目光一转,落在菊圃中那些被精心修剪的菊花上,“这些花倒是好看,只是太规矩了些。我们草原上的野花,没人给它们修枝剪叶,也没人规定它们长多高开多大,可漫山遍野地开着,比这气派多了。”

魏贵妃的脸色微微一沉。

淑妃在一旁听着,忽然掩唇笑道:“牧美人这话倒有趣。只是这御花园里的花,讲究的是一个‘正’字。野花再茂盛,终究是野的,上不得台面。牧美人如今入了宫,也要学着‘正’起来才是。”

这话说得含沙射影,明着说花,实则骂人。

牧欺尘偏过头来看她,笑容灿烂得近乎天真:“淑妃娘娘教训的是。不过我这个人打小野惯了,怕是正不过来。倒是淑妃娘娘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淑妃身上转了一转,“正得很。正得陛下都不大往您那儿去。”

淑妃的笑容当场碎裂。

魏贵妃将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她盯着牧欺尘,目光锐利如刀:“牧美人好利的嘴。本宫倒想问问,美人入宫这些日子,除了耍嘴皮子和养蝎子,还会些什么?”

“会骑马,会射箭,会打架。”牧欺尘掰着手指头数,神情认真且严肃,“还会唱草原上的歌。贵妃娘娘想听吗?”

魏贵妃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,偏生又找不出话来驳他。她深吸一口气,忽然站起身来,走到牧欺尘面前。

她比牧欺尘矮了半个头,可那气势却半点不输。

她微微仰着脸,唇角挂着一抹冷傲的笑意:“牧欺尘,你莫要以为陛下对你另眼相待,便可以在后宫之中横行无忌。这宫里的水深得很,你一个草原来的蛮子,未必趟得过去。”

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。

亭中气氛陡然凝滞。

淑妃攥紧了帕子,眼中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。一众宫女更是大气都不敢出,一个个低垂着脑袋,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。

牧欺尘却只是歪了歪头,看着魏贵妃,眼神里没有惧色,也没有怒意,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好奇的打量。

“贵妃娘娘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亭中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您是不是怕我?”

魏贵妃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“放肆!”她身后的宫女抢先喝道。

牧欺尘却不理会那宫女,只是看着魏贵妃,目光平静得像太液池的水面。

他上前一步,微微俯身,凑近魏贵妃的耳畔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
声音极轻,只有魏贵妃一人听见了。

魏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
她猛地后退一步,瞪着牧欺尘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
淑妃从未见过魏贵妃露出这样的神情——却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的惊慌。

“你……”魏贵妃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胡说什么!”

牧欺尘直起身来,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:“我有没有胡说,贵妃娘娘心里清楚。”

他拱了拱手,转身便走。

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菊圃中开得正盛的花。

“对了,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洋洋的调子,“贵妃娘娘方才问我除了耍嘴皮子和养蝎子还会什么。我想起来了——我还会相马。”

魏贵妃一怔。

“贵妃娘娘的父兄在镇北军中,骑的都是北狄马吧。”牧欺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,“北狄马耐寒耐劳,跑得也快,确实是好马。只是有一个毛病——马蹄子软,跑多了山路便容易瘸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镇北侯常年驻扎北疆,山高路险。贵妃娘娘写信回家时,不妨提醒令尊一句——多备几副马蹄铁。”

说完这话,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。秋月一路小跑着跟上,连头都不敢回。

凉亭中,魏贵妃站在原地,面色青白交加。

淑妃小心翼翼地凑上来:“娘娘,那蛮子方才跟您说了什么?他说的马蹄子又是怎么回事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魏贵妃冷冷打断了她。

淑妃立刻噤声。

魏贵妃望着牧欺尘离去的方向,目光复杂至极。晨风穿过菊圃,吹动她鬓边的步摇,细碎的珠玉碰撞声在寂静的亭中格外清晰。

她方才说牧欺尘“胡说什么”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——牧欺尘说的每一个字,都精准地戳在了她最隐秘的痛处上。

父兄在北疆的处境,军中的马匹损耗,朝廷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弹劾……这些事情她从未对人提起过,连陛下面前都守口如瓶。

那个草原来的蛮子,是如何知道的?

还是说,他背后站着什么人?

魏贵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,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。

牧欺尘出了菊圃,沿着太液池大步流星地往回走。晨雾已散尽了,日光洒落在池面上,波光粼粼,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金。几只白鹭在浅水中踱步觅食,姿态悠闲。

秋月跟在后面,犹豫了许久,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美人,您方才跟贵妃娘娘说了什么?她的脸色变得好生难看。”

牧欺尘脚步不停,随口道:“没说什么。只是告诉她,她抹的胭脂颜色不对,显老。”

秋月:“……”

她自然是不信的。但她更知道,这位主子不想说的事,便是拿铁棍撬他的嘴也撬不出来。

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着,穿过太液池上的九曲石桥,绕过一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,长乐宫的飞檐便已在望了。

牧欺尘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秋月一个收势不及,险些撞上他的后背。她抬起头来,顺着牧欺尘的目光望过去——

长乐宫的宫门前,站着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。

沈修凌负手立在朱漆宫门之下,晨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

他微仰着头,正在看宫门前那两株石榴树。枝头的石榴已熟透了,果皮绽开,露出里面玛瑙般的籽粒。

听得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。

四目相对。

牧欺尘愣在原地,眼睛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。他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襟。

沈修凌已向他走来。

“陛……陛下现在来这做什么?”牧欺尘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,“不是说晚上才来用膳吗?”

沈修凌在他面前站定,目光自他束起的长马尾向下打量,掠过胡服的立领,掠过腰间的短刀,又向上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。

“朕下了朝,没什么事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“便过来看看。”

牧欺尘不信。

下了朝便过来看看。这话说得随意,可细细一想——从乾元殿到长乐宫,要穿过大半个皇宫。他说“没什么事”,却走了这么远的路。
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牧欺尘别过脸去,声音硬邦邦的,“又没少块肉。”

沈修凌看着他这副模样,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。

他的目光忽然落在牧欺尘肩头——那里沾着一片枯黄的柳叶,大约是方才从柳树下经过时落上的。

他伸手,将那片柳叶轻轻拈去。

指尖拂过牧欺尘肩头的衣料,牧欺尘整个人僵了一瞬。

“去御花园了?”沈修凌问。

“嗯。”牧欺尘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靴尖,“闷得慌,随便走走。”

“可碰见谁了?”

牧欺尘的眼珠子转了转:“碰见了贵妃娘娘和淑妃娘娘。聊了几句。”

沈修凌的目光微微一沉。

他没有问聊了什么,只是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魏氏是将门之女,性情刚硬,嘴上不饶人。若她说了什么——”

“她能说什么?”牧欺尘扬起下巴,神情狡黠又张扬,“陛下也太小看我了。草原上的狼崽子,还怕一只家猫不成?”

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,沈修凌却捕捉到了那个称呼——“家猫”。

将当朝贵妃比作猫。若被御史听见,怕是又要多一道弹劾的折子。

但沈修凌只是看着他,并未出言责罚。

“你方才跟魏氏说了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
牧欺尘的笑容一僵。

“没……没说什么。”他的目光开始飘忽,“就是聊聊马,聊聊胭脂水粉什么的。”

沈修凌没有说话。

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却让牧欺尘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秘密都无所遁形。

他终于绷不住了,嘟囔道:“我就是告诉她,镇北军的马蹄子软,跑山路容易瘸,让她提醒她爹多备几副马蹄铁。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。”

沈修凌的眉梢微微一动。

他盯着牧欺尘,目光比方才深了几分。

“你如何知道镇北军的马有问题?”

牧欺尘耸了耸肩:“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北狄马是什么秉性,我自是最清楚不过。那日在朝堂上,我听兵部的人说起镇北军换防的事,便猜到了几分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沈修凌却沉默了。

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:“这些话,你为何与她说?”

牧欺尘歪了歪头,认真想了想。

“说便说了。”他老老实实地说,“大概是看她不顺眼,想吓唬她一下。又大概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有些含混,“她说了些不好听的,我本来想怼回去的。可后来看着她那个样子,又觉得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。

沈修凌替他说了:“又觉得她也不过是个被困在这宫墙里的人。”

牧欺尘猛地抬起头来,很是惊讶。

沈修凌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伸手,揉了揉他的发顶。

那动作又轻又短暂,不过一触便收回了。可牧欺尘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,整个人僵在原地,从头顶到脚尖都麻了一遭。

“进去吧。”沈修凌转身向宫门走去,声音飘进他耳朵里,“朕让人带了西域的葡萄来。你尝尝。”

牧欺尘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跨入宫门。

晨光将那道身影笼在一片金色之中,衣袂被秋风吹起一角,猎猎作响。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,石榴树的影子婆娑摇曳,将斑驳的光影洒落在他肩头。

牧欺尘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,胀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他抬手按了按胸口,低低骂了一声。

然后大步追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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